“请游客勿投喂、触摸或骑乘王储。”

广播响起时，岑照正趴在一头黑豹背上。

黑豹肩背宽阔，皮毛在灯下泛着冷亮的蓝，呼吸时肌肉缓慢起伏。那条压在岑照腰间的尾巴看似随意，分量却不轻，只要他稍微撑起身体，尾尖便会沿着腰侧收紧一寸。

岑照举着双手：“我可以解释。”

黑豹回头看他，金色瞳孔缩成一道细线。

“虽然我暂时不知道该向谁解释。”

豹尾又紧了一点。

岑照决定先不动。他身上穿着浅灰色医疗服，左胸印着一行陌生文字，袖口别着兽医终端，颈后则隐隐作痛，像不久前被针扎过。四周不是森林，而是一间半开放观察室，三面透明合金墙，头顶悬着麻醉炮。门外站着七八个人，穿防护服的、拿摄像设备的、端武器的都有，没有一个打算进来救他。

悬在玻璃外的直播球缓缓转向，镜头对准他的脸。光屏上不断滚过观众留言。

【夜岬今天居然没咬人？】

【新来的饲养员长得好乖，节目组从哪骗来的？】

【刚才是骑在背上吧？可以举报虐待保护动物吗？】

【前面的先担心人，他脖子还没有豹子爪子粗。】

观察灯冷得近乎无影，镜头里的闻祈短发凌乱，面孔干净，眼睛因为药物残留蒙着一层迟钝的水光。那副温顺模样和压在他身下的黑豹放在一起，怎么看都该是先被叼走的那个。直播间因此安静了不到一秒，截图数量却翻了三倍。

岑照看了两眼：“原来需要向观众解释。”

黑豹打了个响鼻。

“我没有骑你。”他认真澄清，“至少不是主动的。”

门外有人终于切断公开画面。一个短发女人摘下耳麦，厉声道：“谁开的全区直播？麻醉组准备，三级剂量，目标夜岬。倒数五秒。”

头顶炮口开始蓄光。黑豹的耳朵向后压低，爪尖无声弹出。岑照感觉到身下肌肉瞬间绷紧，腰间尾巴反而松开，像猛兽准备扑击前把累赘扔到安全位置。

“停。”他说。

没人听。

“三级剂量会杀了它。”

短发女人隔着玻璃道：“闻医生，请保持静止。夜岬有三次致死攻击记录，我们必须先保障你的安全。”

岑照的身份记忆在这句话里涌入。闻祈，二十六岁，联邦边缘星出身，刚取得跨物种临床执照，因无法形成精神拟态，被首都医院拒收。伊甸七号自然保护区恰在这时发来高薪聘书，岗位写的是大型猫科健康管理。

今天是入职第一日。

原本的闻祈在接驳车上收到一杯欢迎饮料，喝完便失去意识。再醒来，人已经趴在最危险的黑豹身上，直播球恰好开启。

这份欢迎很有自己的想法。

岑照抬起左腕，兽医终端自动显示黑豹基础数据：心率一百六十八，体温四十一点二，血氧正在下降。三级麻醉适用于一百八十公斤以上的健康猛兽，眼前黑豹体型虽大，实际体重只有一百四十二公斤，肝代谢指标还标着红色警告。

“它不是要攻击我，是在躲麻醉炮。”岑照将手掌压低，让所有人看见自己没有武器，“体温过高，血氧在降，三级剂量会造成呼吸抑制。关炮，我自己出来。”

安保主管道：“你目前被压制，无法自行撤离。”

岑照低头看了眼腰间已经松开的尾巴：“你们管这个叫压制？”

“夜岬从不允许人类接触背部。”

“那你们更应该查我怎么进来的。”

倒数还剩两秒。黑豹忽然弓起身体，岑照顺势从它背上滑下，落地时右脚一软。第二世界的青纹已经消失，这具身体却同样算不上强壮，药物残留让四肢发麻。他险些撞到玻璃，黑豹侧身拦了一下，肩胛正好托住他的手。

炮口跟着黑豹移动。

岑照站稳后没有远离，反而往它颈侧靠近半步。麻醉组顾忌误伤，只能强行终止发射。蓄起的蓝光熄灭，短发女人脸色难看：“闻祈，你在拿自己做人质。”

“我只是站错位置。”岑照道，“第一天上班，不熟悉路。”

黑豹偏头看他，鼻尖几乎碰到颈侧。温热气息擦过那处针孔，喉咙里滚出很低的一声。

它闻到了药。

岑照没有伸手摸头，只让手停在黑豹视线内：“我现在去门边。你不追，大家都不用挨针。”

黑豹听着。

“听得懂就眨一下。”

黑豹没有眨。

门外有人嗤笑：“闻医生，夜岬不是人，不会按你的要求——”

黑豹慢慢闭了一下眼。

笑声停了。

岑照也有一瞬意外。黑豹已经转过身，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小腿，像催促。他顺势向气闸门走，脚步不快，猛兽始终落后半步。直到岑照进入消毒间，黑豹才在黄线前停下。

短发女人立即锁门。两层合金板从墙中降落，把观察室彻底封闭。黑豹站在原地看着岑照，没有撞门，也没有怒吼，只把尾巴压在爪下。

那不是治疗记录里描述的“持续狂躁”。

更像失望。

消毒间内的扫描灯从头扫到脚。系统零七终于恢复连接：【第三世界载入完成。当前身份：闻祈。当前地点：伊甸七号皇家自然保护区，R区隔离站。】

【本世界存在精神拟态技术。高阶拟态者可在兽态与人形间转换，兽态休养用于治疗精神域损伤。无精神拟态者被归为低适配人群，职业权限受限。】

“里面那头是人？”

【登记物种：黑色变异豹。】

“我问的是它有没有人的意识。”

【无可公开信息。】

又是这句话。存续署不说没有，只说不能公开。

任务面板随即展开：

【一、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夜岬全项镇静检查。】

【二、七十二小时内找回夜岬遗失的听觉记忆晶片。】

【三、第三日救助直播中，公开确认夜岬存在不可逆精神退化。】

【四、在永久休眠授权书上签署闻祈。】

岑照看向最后一项：“永久休眠是什么？”

【医学意义上的长期意识冻结。】

“还能醒吗？”

【需获得皇家监护人许可。】

“谁是监护人？”

【无可公开信息。】

岑照忽然理解广播里那句“王储”为什么让人不舒服。也许只是保护区给明星动物取的昵称，也许不是。无论是哪一种，系统已经替他安排好顺序：先证明夜岬疯了，再让一个没有家属出面的监护对象永远闭眼。

消毒结束，气闸外的短发女人递来一条隔离毯：“我是保护区医疗主管赫伦。你刚才阻止麻醉的判断没有错，但擅自靠近高危动物仍是严重违规。”

“把昏迷员工放进高危动物观察室，算几级违规？”

赫伦动作一顿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岑照转过身，露出后颈针孔：“我在接驳车上被下药，醒来已经在里面。直播也不是我开的。”

旁边负责拍摄的青年立即道：“直播是系统误触。今天原定公开夜岬的转区评估，设备提前连线，属于技术故障。”

“广播呢？”

“语音包故障。”青年笑得很职业，“夜岬是R区最受欢迎的明星动物，粉丝习惯叫它王储。刚才那句是节目组准备的互动文案。”

岑照看向他胸牌：运营总监，塞维尔。

“保护区的互动文案会实时知道谁骑在它背上？”

塞维尔笑意没变：“视觉系统会自动识别危险行为。”

“那应该也识别到谁把我放进去。”

“相关录像正在排查。”

“多久？”

“设备故障，部分数据需要恢复。”

这套说法熟得让岑照想起雾港。直播误触、录像损坏、系统故障，技术在需要负责时总会突然变得很脆弱。

赫伦没有参与推诿。她调出岑照入区前的血液记录，又现场取了一滴指尖血。快速检测显示体内残留一种短效兽用镇静剂，剂量不高，恰好足以让成年男性昏睡四十分钟。

“药来自保护区。”赫伦道，“只有医疗站与转运组有权限领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