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照醒来时,先听见磨刀声。
他睁眼看了片刻,发现谢临川坐在床边,正用一块细石反复磨那柄朱雀门短刀。刀口原本沾过他的血,如今被磨得雪亮。
“谢大人。”岑照嗓子发干,“你若对我拒绝自刎不满,可以直说。”
磨刀声停了。
谢临川将刀收回鞘中,端来温水:“这是证物。”
“证物需要在病人床边磨?”
“我想看看,谁开的刃。”
“看出来了吗?”
“尚宝局的手艺。”
又是尚宝局。伪焚坊令用宫纸与空白真印,假军报也用宫纸,连要求沈晦自尽的刀都从宫中内库发出。韩崇能调动中书、粮商与神策卫,却不能随意打开尚宝局。
岑照喝了半杯水:“皇帝知道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谢临川没有替承平帝遮掩,“陛下早知北境军粮有损耗,也知道韩崇借改制控制粮道。他想让太子与齐王互相牵制,再借此收回边军财权,没有料到韩崇会用青盐,更没料到周谨把病粮全送进南城。”
“所以他看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直到事情大得不能再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刀呢?”
谢临川沉默片刻:“韩崇在你上台前请陛下决断。太子退位、齐王接掌东宫,或保留太子、调走北境三营,无论选哪一种,都需要沈家先交兵。陛下准了你认下投毒,没有准韩崇调神策卫。”
所以尚宝局给出了刀。皇帝或许不知道任务,不知道岑照必须在子时自刎,却同意让一个质子以死结束争执。朱雀门打开,不是因为帝王忽然仁慈,而是岑照把本该安静发生的牺牲变成了两千袋必须当众称量的粮。
“朝审时,我会问他。”岑照道。
“可能没有答案。”
“不回答也算答案。”
皇帝不是幕后投毒者,却也不是最后一刻才出现的明君。他把三成损耗当作能够容忍的权力成本,只在疫病、假军报和朱雀门兵变同时逼近皇位时,才亲自开门。
“朝审呢?”
“还在称粮。”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两个时辰。”
“两千袋要称到什么时候?”
“所以陛下现在很后悔说一袋一袋称。”
岑照笑了一声,胸口立刻疼起来。
谢临川扶住他,手掌停在背后,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把人按回床上:“张太医说青纹突然加深是心脉受激,不是毒量增加。你若再睡两个时辰,可以赶上韩相看第一百辆空车。”
“我若不睡?”
“也可以去。”
岑照有些意外。
谢临川替他系好衣带:“我想把你锁在这里。”
这话说得太坦白,岑照反而不知道怎么接。
“还想拆掉窗,把门砌死,让张太医每日只从墙洞递药。”谢临川垂下眼,“朱雀门上你拿刀时,我甚至想先折断你的手。”
“听起来很严重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仍想。”谢临川将铁链钥匙放回他掌心,“但你说得对。想是一回事,能不能做是另一回事。”
岑照握住钥匙,没有立刻松开。
谢临川的手还在下面,两人隔着一块冰凉金属,谁也没有先退。
“以后若实在忍不住,可以先求我。”岑照道。
“会有用?”
“看你求得好不好。”
“如何算好?”
“谢大人自己想。总不能所有办法都由嫌犯教。”
谢临川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,扶他起身去太极殿。
朝审没有漂亮到一个时辰内尘埃落定。韩崇拒不认罪,称韩府家印被齐王长史盗用;齐王长史又称所有青盐都由周谨主动索取。矿账、车行账和东宫原帖能把他们连在一起,却不能代替每个人的具体供词。
谢临川没有请求当殿处死任何人,而是将证据按罪名拆开:军粮侵吞由户部、兵部与大理寺合审;青盐入粮与杀害陈管家另立刑案;伪造军报、调神策卫冲击朱雀门则由宗正寺与三司共审。
韩崇被罢相收押,韩氏庄仓先行查封,但最终定罪仍须逐项质证。
齐王被夺协理军务之权,禁足王府。太子当殿承认知情隐瞒,自请停储待审。
承平帝没有准,也没有驳,只命东宫交出所有私账。储位由此悬空,朝堂不会因为坏人下狱便忽然清明。
镇北王沈定山的处置最难。私购军粮和隐瞒缺口证据确凿,按律当夺爵问罪;北境三营尚在防线,立即换将又可能真逼出兵变。最终朝廷收回王府盐引与三处田产,用于补偿病患和流民营;沈定山暂留军中,半年内与新任监军完成粮权交接,回京受审。
朝审结束前,岑照果真问了承平帝:“陛下若昨夜没有看见河沙,会让臣死吗?”
满殿官员都低下头。皇帝没有发怒,也没有用天威搪塞:“会。”
“即使陛下不知道青盐是谁所下?”
“北境与储位若同时生乱,总要先止一处。”
“为何止的是臣?”
“因为你最轻。”
这便是答案。不是韩崇蒙蔽圣听,也不是皇帝来不及救人。沈晦没有官职、没有兵权,又恰好是镇北王唯一的儿子,他的命放在秤上最轻,便被拿来压住最重的两端。
岑照行了一礼:“臣明白了。”
承平帝问:“怨朕?”
“怨。”岑照道,“但臣今日领的是知情不报之罪,陛下要领什么,由史官记。”
御史席上有人手一抖,墨滴落在朝笏。承平帝看向谢临川,像是等他替这个胆大妄为的病人圆场。
谢临川却道:“臣会督促起居郎如实记载。”
“你们二人倒很相配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岑照侧头看他,谢临川面色平静,耳后却又红了。
这不是清白无罪,也不是满门抄斩。
沈晦不必死在两者之间。
轮到岑照受审时,承平帝问:“你在朱雀门认了知情不报,可愿领罪?”
“愿。”
“不求免?”
“臣若说一句为了父族便可不报,那所有替上官瞒账的人都能照着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