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王笑意未变,韩崇已经沉下脸:“殿前无状。沈晦,北境军报有镇北王印,燕门监军另有血书为证,你可认得?”
血书摊开,内容与军报一致,落款是监军孙寅。送信驿卒也被带上殿,自称在平津驿亲手接过北境快骑的文书。韩崇问一句,他答一句,声音发抖,细节却齐全得异常。
岑照听到第三句,左手食指轻敲两下。
驿卒每次说到“亲手接过”前都会换一次气,说到“镇北王亲兵”后停半拍。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在等一段无声的提醒。与永安仓三个小吏一样,他背的是经过切分的口供。
“昨夜何时到平津驿?”岑照问。
“戌时三刻。”
“交信的人穿什么?”
“玄甲,左肩有北境狼纹。”
“他的马什么颜色?”
“黑色。”
“你在何处接信?”
“驿站正堂。”
岑照忽然问:“堂中点了几盏灯?”
驿卒张口:“三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前面的问题都在口供里,灯不在。
“平津驿上月走水,正堂已经封闭,夜间交接改在西棚。”谢临川将驿路修缮文书放上案,“你在哪里见的北境快骑?”
驿卒脸色惨白,改口说记错了。
岑照又让人取下他的靴子,鞋底没有驿路常见的赤土,只有宫道所铺的细白砂。此人昨夜根本没去过平津驿。
韩崇冷道:“驿卒作伪,不等于军报作伪。”
“确实。”岑照拿起军报,“所以再看纸。”
北境军中用纸粗厚,纤维里常混细麻;眼前军报触手细滑,迎光可见极淡的云龙水纹,与焚坊伪令来自同一种宫纸。印章是真,却不是刚盖的。朱砂边缘有二次受热的油晕,是从旧文书上连纸揭下,再贴到新军报背面。
兵部尚书不信,命人用温水轻扫。镇北王印果然从纸上翘起一角,下面还残留半个被刮去的“请饷”字样。
殿中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。
岑照道:“有人拿父王从前的请饷奏疏,揭印伪造军报。尚宝局宫纸、中书空白印令、兵部旧档,都不是沈家人在长安能随手取得的东西。”
齐王终于不笑了:“世子是在指谁?”
“臣在指东西从哪里来。”
“你方才说只认真的罪,”韩崇道,“莫非镇北王府真有不可见人的账?”
“有。”
谢临川将木匣呈上。
韩崇大概没想到他真敢交,眼底掠过一丝意外。账中记录北境连续三年军粮实收不足,沈定山为免军心动荡,命人用王府田产、盐引收益和商队私购填缺;又让沈晦在长安以药材名义维持盐碱滩试田。
这些事足以证明镇北王府长期隐瞒军情,也足以证明他们没有从缺粮中获利。
岑照跪在殿中:“镇北王沈定山隐瞒军粮亏空,私购粮草,未按制上报,臣请朝廷治罪。”
帘后皇后问:“你不替父亲辩解?”
“臣替事实辩解。父王犯的是欺瞒,不是偷粮;保的是边军,不是反兵。若朝廷因为他没有谋反,便连欺瞒也一笔勾销,今日的账仍查不清。”
“你可知此言会断送镇北王府?”
“若沈家清白必须靠南城百姓闭嘴换来,断送便断送。”
这句话落下,殿内许久无人出声。沈晦原来的命运,是在朱雀门承认自己投毒,以一条命洗白父族;岑照却把沈家自己的罪先摊开了。不是牺牲一个最容易被舍弃的人,而是谁做过什么,便各自承担什么。
韩崇无法再用军报直接定谋反,却立即抓住暗账,请先夺沈定山兵权。兵部尚书反对临阵换将,双方在殿上争得不可开交。齐王始终没有再看岑照,只在退席前对谢临川道:“谢御史救下净坊百人,劳苦功高。可人若总站在火边,早晚会分不清自己是在救火,还是在纵火。”
谢临川道:“殿下离得远,自然看不清。”
齐王走后,一名小内侍趁乱撞上岑照,袖中塞来一颗蜡丸。
谢临川当场扣住他,内侍却只说是太子所赠,随即咬破口中毒囊。
蜡丸里没有信,只有半枚同济行铜筹,以及一句话:
想要青鳞解方,今夜把沈晦送进东宫。
谢临川回程时又调出沈定山近五年的十四份军报。真正的军报重在军情、兵数与关隘,极少替京中案件下结论;伪造者却恨不得把“沈晦投毒”写在每一行。十四份旧文书中,沈定山也从不称沈晦为世子,只有“犬子”或直书姓名。
“写信的人熟悉父王的字,不熟悉父王怎么提我。”岑照道。
谢临川看向他:“他很少提你?”
“一共十七次。六次问安,八次请赐药,三次替我谢恩。”
每一封看似都在关心,合起来却全是写给皇帝看的忠顺。沈晦真正喜欢什么、怕什么,北境来信里一个字也没有。
谢临川没有说沈定山毕竟身不由己,只把那十四封军报重新系好:“以后不必从这种信里找父亲。”
“那从哪里找?”
“等他来,自己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