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报入京不到一个时辰,沈晦便从投毒嫌犯成了叛臣之子。
兵部的人来净坊拿他,带的是宫中口谕:押入诏狱,隔绝审问。谢临川验过令牌,没有像烧伪令那样拔剑,只问:“陛下尚在昏厥,口谕由谁传出?”
传旨内侍道:“皇后娘娘侍疾,内阁诸公共议。”
“哪几位阁臣?”
内侍报出三人,为首是中书令韩崇。此人是齐王外祖,也是近三年粮政改制的主理者。
“口谕可有起居郎记录?”
“事急从权,谢大人莫要拖延。”
“没有记录,便请韩相亲自来拿。”
兵部校尉按住刀:“谢大人抗一道令是救火,难道还要抗第二道?”
“他身染青鳞,依封城令不得移入北城诏狱;又是粮案关键证人,依御史台条例不得隔绝审问。”
谢临川站在岑照身前,“想带走,先给我一道能同时废掉两条法令的圣旨。”
校尉不敢真在病坊与巡城司动手,只能回宫复命。岑照望着他的背影:“你又活少了几岁。”
“无妨,命硬。”
“现在说这种话不吉利。”
谢临川回头:“所以你别再说。”
岑照本想指出最先说的人是他,腕上的青纹却忽然跳了一下。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,第四项任务仍是第七日子时自刎,倒计时只剩两日零一个时辰。任务没有因军报出现而改变,仿佛它早知道这封信会来。
有人不只安排了沈晦的罪,也安排好了他何时认。
镇北王府留在京中的属员很快被押到净坊外。管事、账房、旧部家眷共三十余人,用一根长绳串在一起,兵部故意让岑照隔墙看见。领头的副将秦放跟过沈定山十几年,额角被打破,见到沈晦却先跪下:“世子,王爷绝无反意。”
“军报是假的。”岑照道。
押送校尉冷笑:“世子只看一眼便知真假?”
“我还知道你们不是押人,是送人来劝我认罪。”
岑照看向那根绳,“韩相让你传什么话?”
校尉脸上的笑意僵住。秦放忽然挣开旁人的搀扶:“世子不必管我等!北境二十万军还在,朝廷不敢——”
鞭梢狠狠抽在他背上。谢临川抬手抓住第二鞭,直接将行刑兵拖得踉跄:“未经定罪,在我辖下病坊动刑,谁给你的权?”
校尉道:“叛臣不在封城使辖内。”
“他脚下这块地在。”
谢临川让巡城司接管人犯,又命医官给秦放包扎。
韩崇原想让岑照看见父族受苦,逼他在会审前软下来,结果三十余名王府属员都被安置进隔离院,反倒避开了诏狱中的私审。
秦放隔着窗低声告诉岑照,沈定山确实扣过监军,却不是为了起兵。北境三营已经两月缺饷,监军还要强行抽走最后一批存粮,军士险些哗变。沈定山把人扣住,只准他如实补写粮数;监军的第一封军报尚未发出,人便被不明身份的京使接走。
“王爷命末将告诉世子,若京中有人拿我们的命逼你,你什么也不要认。”秦放红着眼道,“他还说……十年前那件事,是他对不住你。”
沈晦等了十年的一句话,在最不适合的时候到了。
岑照没有替原身回答原谅,只道:“等他自己回京,让他亲口再说一次。”
天亮前,韩崇终于没有亲自来,只发下一道内阁令:午时于太极殿偏殿会审军报,沈晦由封城使押送,不入诏狱。
谢临川可以跟着,这是妥协,也是警告——若他再拒,便会与沈家一并被视为同党。
进宫前,岑照把镇北王府的暗账装进木匣。
谢临川看见封皮,神色微沉:“你想清楚了?这些账一旦呈上,沈定山私购军粮、绕开户部设试田,至少是欺君。”
“不呈呢?”
“军报为真,他是谋反;军报为假,也有人会说北境缺粮是你们编来遮掩贪墨。”
“所以不是清白与获罪之间选,是选认哪一桩罪。”岑照扣上木匣,“父王私购军粮是真的,便认真的。”
“沈定山未必愿意。”
“他把十五岁的儿子送进长安时,也没有问儿子愿不愿意。”
这句话属于沈晦。记忆中的少年离开北境那日没有哭,只问父亲多久能接他回家。沈定山说,等朝廷放心。十年过去,朝廷没有放心,少年也没有再问。
谢临川把木匣接过去:“账由我呈。”
“怕我在殿上晕倒?”
“怕你被人抢。”
“抢账还是抢我?”
谢临川看了他一眼:“都不行。”
太极殿偏殿没有皇帝。皇后坐在帘后,太子病重未至,齐王萧珩代宗室旁听。韩崇居左,兵部、户部与大理寺官员分列两侧。
岑照进门时,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有的厌恶,有的忌惮,也有几道只是单纯在估量一个将死之人还值多少。
齐王先开口:“沈世子带病受审,赐座。”
岑照没有谢恩:“殿下若真体恤,不如赐一碗南城的盐花黍。”
“世子认为本王不知民间疾苦?”
“臣不知道,所以请殿下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