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从净坊西墙烧起来时,里面关着一百一十七名病患。
守门的巡防营没有开锁。他们拿着中书急令,只许人往墙上泼水,不许病患出来。坊内哭喊撞门,坊外百姓也开始聚集,有人求官差放出家人,有人怕妖病传开,反过来堵住门缝。
谢临川赶到时,领兵的校尉正命弓手上弦。
“开门。”他说。
校尉抱拳:“下官奉令看守净坊,病患一个也不能放。”
“命令是假的。”
“文书有中书印。”
“太医院印也是假的。你若认章不认人,等火灭后抱着章进去收尸。”
校尉没有让路:“谢大人只是封城使,无权撤中书急令。”
谢临川拔剑斩断门前令旗。旗杆落地,弓手一阵骚动,他将伪令扔进火盆:“现在没有了。开门,后果由我承担。”
“没有圣旨,下官不敢。”
“那我替你敢。”
谢临川抬手,巡城司的人同时拔刀。两拨官兵在净坊门前对峙,身后是越来越近的火。
岑照下轿时胸口发闷,走得不快,声音却清楚:“卢大人,今日在场官员与军士的姓名记全了吗?”
卢从简一怔:“记什么?”
“记谁开门,谁拦门,谁在一百一十七个人还活着时讨论官印。”
围观百姓听见数字,叫喊声更大。有人在坊墙外跪下,也有人捡起石块。校尉终于慌了:“谢大人放出病患,若疫病扩散——”
“青鳞主要经入口暴露,净坊内病患与外界分区安置即可。粮麸例外已经查清,相关证据贴在行署门外。”谢临川道,“你有新证据,可以说;只有一张假令,退开。”
校尉仍未退。谢临川剑锋一转,抵住他喉前甲片:“最后一次。”
门锁被打开。
岑照正要随人进去,腕上忽然一紧。
谢临川不知何时又把铁链扣了回来,另一端锁在门旁石柱上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养病。”
“里面在着火。”
“所以你在外面。”
“谢临川,把钥匙给我。”
“不给。”
说完他便带人冲进烟里。岑照被留在石柱旁,气得想把链子连根拔起。贺伯提着水桶跑过,看见他便绕远一步,显然提前得过命令。
净坊里的火不是偶然。西侧三间药房同时起火,床下都被塞了浸油麻布。火势顺着屋檐往病舍爬,最重的病人无法行走,医官与差役只能一张床一张床往外抬。谢临川进去不到片刻,官服后背便落了一层火星。
岑照看见屋梁烧断,终于不再与铁锁讲道理。他从发间抽出一根细簪,探入锁孔。
【执行员无开锁技能。】零七提醒。
“我有。”
【沈晦亦无。】
“乔栖拍过三个月谍战剧。”
【使用影视表演经验开锁,成功率预计——】
锁咔哒一声开了。
零七沉默片刻:【运气不计入技能。】
“嫉妒也不计入系统职责。”
岑照把湿布覆在口鼻上,跟着抬水的人进坊。烟最重的西院里,一名民间女医正用斧头劈开病舍窗板。她四十岁上下,衣袖烧破半截,见岑照进来便骂:“站得这么好看,是等火认脸吗?抬人!”
岑照很少被陌生人这样使唤,立即抬起床尾。床上少年青纹已经蔓过脖颈,呼吸微弱,两人刚把他送到院中,身后窗框便砸下来。
女医一脚踹开燃烧的木条:“我叫温十娘。你是沈家那个倒霉儿子?”
“为何是倒霉儿子?”
“你爹把你留京十年,你又被人往药里下毒,不倒霉能是什么?”
“有理。”
温十娘塞给他一块更湿的布:“去东院,告诉官差别把病人与没病的混抬。病重放上风口,能走的沿白灰线出去。谁再给人灌雄黄汤,我先灌他。”
“雄黄汤是谁开的?”
“太医院那群只看过三条青纹便敢写方子的神仙。”
恰在此时,张太医从浓烟里钻出来:“温氏!老夫何时开过雄黄汤?”
“你徒孙开的也算你头上。”
“你昨日给病人放血,险些害他虚脱!”
“他吐不出来,腹中积毒,不放怎么办?”
“所以应当先辨证——”
“两位。”岑照打断他们,“屋顶快没了,学问出去再争。”
张太医与温十娘同时抬头,一块燃烧的瓦正好掉在两人中间。争论立即结束,各自去抬人。
东院门口最乱。巡防营只开了正门,病床堵在一起,几名没有发病的照护者也被挤进病队。岑照按照温十娘的话重新划线,让能走的人扶墙离开,病重者由两人抬,照护者从另一道小门登记。有人不肯碰长青纹的亲人,他便先去扶;也有人想趁乱逃出南城,被核牌的坊妇一眼认出,揪着耳朵送回队伍。
火烧到主药房时,里面忽然传来孩童哭声。先前清点漏了两名藏在药柜后的孩子。岑照刚走近,手臂便被人狠狠抓住。
谢临川从烟里出来,脸侧有一道擦伤,眼底冷得吓人:“谁放你进来的?”
“锁。”
“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