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单上的“南郊”不在南城十二坊,而在明德门外。
岑照看到地点时,腕上的青纹忽然一冷。
零七沉寂了三日,终于在他脑中出声:【检测到任务边界。执行员不得主动离开长安城。跨过外郭门,视为主动逃离。】
“若被人扔出去呢?”岑照在心里问。
【非主动行为另行判定。】
“判定多久?”
【预计三个工作日。】
“我若死在门外呢?”
【可申请加急。】
岑照很久没有这样想念零七。不是想念它,是想念它闭嘴的时候。
谢临川已经命人备马,见他停在货单前:“又疼?”
“没有。系统不让我出城。”
这话不能说。岑照把货单折起:“我不能去南郊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陛下十年前的旨意,沈晦不得离京一步。”
“你昨夜翻墙查案时没想起圣旨。”
“那堵墙还在京里。”
谢临川审视他。质子不得离京不假,可眼下有封城使亲自押送,去南郊查粮并非潜逃。
岑照拒绝得太快,像明德门下真有一道看不见的刀。
“我去。”谢临川道,“你留在行署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沈世子,你不能既不出城,又不许我出城。”
“可以让流民营的人把粮送到门内验。”
“若三号仓已经被转移?”
“那你去,我在明德门等。”岑照顿了顿,“带上盐碱地的老农,不要只带官差。粮怎么种出来的,账房能撒谎,地不会。”
谢临川没有追问那道门为何过不得,只命贺伯取下圈椅上的铁环。链子解开时,岑照手腕轻了一下,竟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空落。他立即把这感觉归罪于高热。
两人同行至明德门。城门因封城只开一扇侧门,出城文书要验三遍。岑照站在门洞阴影里,看谢临川跨过门槛,脑中没有提示;他试着将半只脚探出去,零七立刻响起尖锐警报。
【警告:任务偏离。】
岑照把脚收回。
谢临川在几步外回头,恰好看见这个动作。
“果真不能?”
“我怕陛下。”
“你在永安仓当众顶撞东宫,在南城逼户部开账,如今说怕陛下?”
“人总要留一点敬畏。”
谢临川没信,却也没有逼他。他解下左腕铁环,连同钥匙一起交给岑照:“两个时辰。若我没回来,立刻回行署。”
岑照托着那截链子:“你把刑具给我做什么?”
“免得你觉得少了什么。”
这人一定在报复方才那句不许他出城。
谢临川带巡城司出城,岑照则在门内调来北境军粮旧册。盐碱滩流民营建于三年前,最初安置黄河改道后的两千余名灾民。朝廷拨过一笔开荒银,此后便以“土不可耕”为由停了赈济,营中人口却没有散尽。
旧册显示,镇北王府曾向流民营送过耐盐黍种和六名屯田老卒。沈定山不是做善事,他想试出能否在北境盐滩补种军粮。第一年亩产极低,第二年稍有起色,第三年的记录突然中断,试田在官账上成了荒地。
岑照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沈晦自己的批注。那时他尚未中毒,字迹清瘦端正:地不荒,是人不许它熟。
原身知道这片地。
更准确地说,他曾暗中替父亲维持这项试验。长安质子不能插手军务,便把银钱记作药材,把黍种记作北珍。最早的“北珍”不是权贵桌上的补药,而是北境耐盐黍种。周谨和同济行发现这条隐秘账路后,直接拿走了名字,也拿走了粮。
陈管家残账中的“北珍”,未必全是坏账。
岑照立刻让人取来沈晦别院的私印拓样。陈管家被砍走的两根手指上,一枚戴库房戒,一枚戴私印戒;杀他的人不是只为嫁祸,而是需要沈晦的私印继续从流民营提粮。
午后,明德门外出现长长的车队。没有官家大车,只有独轮车、牛车和灾民自己钉的板车。每辆车上放两三袋粮,袋角都缝着盐花。最前面走着一名六十多岁的妇人,头发用粗布包住,手里提着一把沾泥的短锄。
谢临川骑马跟在旁边,官服下摆全是泥。他身后的差役押着三号仓管事和两名粮行伙计。
妇人走到城门外便不肯再动:“谁是沈家那位小世子?”
岑照隔着门槛行了一礼:“沈晦。”
妇人打量他几眼:“十年前见你,脸上还有肉。”
岑照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现在也有,只是不多。”
“嘴倒没瘦。”妇人把短锄往地上一顿,“我姓陶,营里人叫我陶婆。你爹的人教我们洗盐、起垄、换沟,头两年种出来的黍连鸡都嫌,第三年总算能吃。同济行来收粮,说替我们上官册,一斗换两斗陈米。陈米霉得发黑,不换便要收回地契。”
谢临川道:“三号仓是谁的?”
“地是我们开的,粮是我们种的,仓是我们盖的。官契上写谁的,我不认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