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平仓押粮官被拖下去时,还在喊自己只管押车,不管袋中装的是什么。卢从简听得脸色发青:“照他这样说,装车的不管出仓,出仓的不管押运,押运的不管粮袋。八百石河沙走到南城,竟没有一个人该管。”
“有。”岑照翻过调拨文书,指了指最下面鲜红的户部印,“盖印的人管。”
“户部会说印是真的,文书是假的。”
“那就更好。”岑照道,“假的文书能过真仓门,问题便不止一个押粮官。”
他说完便咳起来,青纹带来的热已经从手腕烧进胸口。谢临川将人从粮车旁拎起来,动作谈不上温柔,披风倒裹得严实:“半个时辰到了。”
“刚才查账的时间不能算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动脑不算站着。”
“你现在也没用腿咳嗽。”
岑照还想讲理,谢临川已经命人搬来一顶软轿。六尺铁链扣在两人腕间,一个不肯上,一个也走不了,最后巡城司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岑照不愿把封城使困在这里,只能坐进去:“谢大人今日以权压人,来日我会记入供词。”
“记清楚些。”谢临川放下轿帘,“嫌犯病重仍妨碍公务,封城使忍无可忍。”
轿子起行,链子从帘缝里伸出去,一端扣着岑照,一端扣着骑马随行的谢临川。路边百姓看得目瞪口呆。
岑照隔帘问:“你不觉得这样更像游街?”
外面传来谢临川平静的声音:“世子不是说刑具要选好看的?”
岑照决定把这一条也记上。
谢府那边先传来好消息。去东宫西厨取账的人赶在火起前撬开夹墙,救出半匣账册;坏消息是,夹墙里已经浇了灯油,负责看守西厨的内侍在他们到达前服毒,周谨不知所踪。账册烧去大半,能辨出的只有四家粮行、七座庄仓和一串没有姓名的印记。
谢临川没有把东西带回御史台,直接在南城临时征用一座寺院做行署。窗纸全部撕去,门前架起两排灯,出入者三人同行,抄录、验印、保管各用一套名册。
岑照被安置在偏殿,门外两名医官、四名差役,窗下还坐着贺伯。
“这是养病还是坐牢?”
贺伯给他端来药:“大人说,两样不耽误。”
岑照喝了一口便皱眉:“这药为什么比昨日苦?”
“张太医加了黄连。”
“治青鳞?”
“治世子不听话。”
岑照放下药碗,诚恳道:“请转告张太医,医者不可公报私仇。”
贺伯把碗推回去:“大人还说,剩一口,加一钱。”
岑照端起来喝尽,怀疑谢临川这人恢复的第一段记忆不是钢索,而是如何欺负他。
偏殿外很快响起争执。户部主事崔茂赶到行署,拒绝交出近三年的常平仓总账,理由是封城使可以调粮,无权查户部旧账。谢临川请他在院中坐下,又命人把二十车河沙一袋袋倒在他面前。
崔茂坐了不到一刻便开始擦汗:“谢大人,仓中舞弊自有户部清查。你将河沙堆在佛门净地,成何体统?”
“佛祖不领俸禄,不怕看。”
“本官奉尚书大人之命——”
“崔主事。”谢临川打断他,“南城今日若饿死人,户部尚书可以说不知情,你不行。你的签押在出仓簿上。”
崔茂咬死印章曾经失窃。
谢临川也不急,只让差役继续倒沙。每倒空一袋,便有书吏高声报出袋上仓号、装车吏和经手人。声音传出寺门,外面排队领粥的百姓渐渐围过来。崔茂额上的汗从薄薄一层变成往下淌,终于在第三十七袋时站起:“这不是本官经手的批次!”
“你认得批次?”
“袋角缝法不同。常平仓用双回针,这些只有一道线。”
谢临川等的就是这句话:“既认得,便请崔主事协助查验。”
崔茂发现自己亲口承认熟悉仓务,脸色顿时变得精彩。岑照裹着披风从偏殿出来,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:“谢大人问供,不打人也不骂人,只请人看沙。很适合户部。”
崔茂怒道:“世子身为嫌犯,怎可旁听?”
“我没有旁听,我在养病。”岑照指了指椅子,“大人若不服,也可以披一床被子。”
谢临川看向守门差役。差役立刻低头,假装没看见病人自行出门。
谢临川没有当众把人抓回去,只让贺伯把药炉搬近些:“坐下。”
岑照难得见好就收。
常平仓总账午后送到。账目做得极漂亮,每一笔入仓都有来源,每一笔损耗都有去处,连被老鼠咬坏的十七石粮都附了灭鼠支出。岑照连翻十几页,问:“去年冬天,南城有过大灾?”
崔茂道:“无。”
“那为何每月赈济人数都一样?”
账上从去年十一月至今年四月,每月赈济三千七百二十四户,所耗红黍也几乎不差。雪天、年节、春荒,领粮户数纹丝不动,像长安百姓约好每月同一天饿肚子。
户籍册很快调来。书吏逐项比对,第一百七十户便出了问题:安仁坊柳叶巷赵大,去年秋天已经病故,妻儿迁回原籍,账上却仍每月领取三斗粮。
岑照道:“查死人。”
崔茂以为自己听错:“什么?”
“活人会搬家、添丁、被抓、嫌粮少,死人最省事。名字在,嘴不在,用起来方便。”
京兆府调来近两年的死亡籍。五名书吏从下午查到入夜,找出四百一十三个死后仍按月领粮的人;再查迁籍、入狱与失踪者,虚构粮户超过九百。每个名字领得都不多,合起来却恰好能吞掉一座小仓。
“仍不够三成。”谢临川道。
“死人吃的是小头。”岑照把四家粮行的名字圈出来,“大头在路上。北境报出三百石,沿途驿仓各盖一次印,到了长安还是三百石。若每车实际只装七成,少掉的三成根本不会进入仓耗。”
崔茂反驳:“粮车有定制,一车载多少看车数便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