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照抬眼:“今日二十辆河沙不也载了八百石?”
院里的沙堆还没清走。崔茂闭上嘴。
查车要先查车行。四家涉案粮行共用两家脚店和一处骡马场,其中最大的同济行由周谨妻弟控股,近半年从京郊大量收购旧车,又定制了一批车板极厚的新车。新车不是为了多装粮,而是用夹层垫高货面。出北境时满载,过中途仓便抽走三成,再用木架撑起粮袋,沿途官吏只数车、不称重,谁也看不出少了。
“抽走的粮去了哪里?”谢临川问。
负责车行账目的小吏名叫方小六,跪在沙地上直打哆嗦:“小的不知,只见过换车,从未问过粮。”
“一车三成,半年上万石,你一次没问?”
“问了便没有命。”方小六抬起头,眼睛熬得通红,“去年有个掌柜多嘴,第二日就在灞水里捞出来。官府说是醉后失足。”
卢从简道:“你若不说,今日便以同谋论处。”
方小六反而不抖了。他显然早料到无论说不说,自己都不会有好下场。岑照看了一眼寺门外的人群,忽然让差役把门打开。
“世子要做什么?”卢从简喝问。
“让他活过今晚。”
门外是排队领粮的百姓,还有几十名负责核牌的坊妇。岑照让方小六坐到门槛内,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车行知道的事写下来,每写一页,立即抄成三份:一份交谢临川,一份贴在寺外,一份由百姓推举的人保管。
“你死了,证词也在;你活着,还能上朝指认。”岑照对方小六道,“他们若想灭口,得先把半座南城都灭了。”
方小六怔怔看着门外。有人认出他,骂他替粮商偷百姓的口粮;也有人说先让他写,写完再骂。他哆嗦着拿起笔,第一行便写出同济行每月换车的日期。
这是谢临川第一次允许未结案的证词公开。
卢从简压低声音:“证词张贴出去,会惊动所有涉案者。”
“他们已经在烧账、杀人、运沙。”谢临川道,“并未睡着等我们。”
“若供词有误?”
“所以贴的是口供,不是判词。谁能举证反驳,也贴在旁边。”
岑照侧头看他。
谢临川仍守着证据的边界,却把原本关在衙门里的查案过程掀开一角,让城里每个缺粮的人都能看见。做这件事的风险不比暂缓旧法小,朝堂上随时有人能参他煽动民意。
谢临川察觉目光:“看什么?”
“看谢大人今日还能活到几岁。”
“怎么?”
“照这个得罪人的速度,未必有昨日多。”
谢临川似乎笑了一下,很淡,等岑照再看时已经没有了。他伸手替岑照拉紧披风,指尖触到颈侧才发现温度又高了一层:“回去。”
“还没查完。”
“你坐在这里也不会让账自己开口。”
“会。”岑照指向方小六刚写的一笔,“四月十二,同济行从仁济堂后门运走空药箱四十只。陈管家的残账里,四月十二也有仁济堂。”
谢临川的手停在他衣领上。两人离得太近,岑照能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。
谢临川也看清了沈晦被高热逼出的模样。平日苍白的脸终于有了颜色,红却只浮在眼尾和唇上,呼吸一重,便像要把那点薄薄的艳色一并咳碎。病人偏还仰着脸同他讲条件,半点不知道自己此刻多容易让人生出恶念。
谢临川没有立刻松手,反而把人往自己面前带了一点:“你是不是早看见了,故意等我来赶你才说?”
“这叫让线索在合适的时候出现。”
“这叫拿自己的病跟我讲条件。”
“好用便行。”
谢临川盯了他片刻,忽然解开自己腕上的铁扣。
岑照以为终于获得自由,下一瞬,铁环却扣上了椅子扶手。
“谢临川。”
“线索可以留下,世子也可以。”
“这张椅子若着火,我会把它背出去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谢临川带人去搜仁济堂,留下贺伯看守。
岑照与那只沉重的圈椅对视半晌:“你家大人以前也这样办案?”
“以前只锁卷宗。”
“我与卷宗有什么相同?”
贺伯想了想:“都不让人省心。”
仁济堂已经人去楼空,药柜中只剩普通草药。差役拆开后院地砖,找到四十只埋在地下的空药箱。箱壁附着淡青粉末,封口火漆印着“北珍”,底部却有一枚不起眼的盐花纹。
那是京郊盐碱滩流民营的记号。营中人用盐花标识自种粮,以区别官仓发下的赈粮。奇怪的是,同济行的空药箱里为何会有流民营的印?
更奇怪的还在后面。方小六看见盐花纹,脸色煞白:“这不是空箱。每月有一批箱子从流民营送进仁济堂,写作药材,实际装的是粮。周掌柜说那地方出的粮不能见官账,见了便要死人。”
“粮去了哪里?”
“东宫、勋贵府,还有几家只给达官贵人看病的医馆。”方小六咽了咽唾沫,“他们叫它北珍,说吃了能延年。”
百姓染病的红黍被当作赈粮,盐碱滩种出的另一批粮却装进药箱,以十倍价格送上权贵餐桌。同一条暗账,一头养着南城的病,一头养着长安的贵。
谢临川从仁济堂带回一张烧剩的货单。货单最末写着明日交货地点:南郊盐碱滩,流民营三号仓。
而城南剩下的净粮,只够三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