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五日前便开始咳血。”
苏禾说完这句话,书房里谁也没有立刻开口。
谢临川先取过她的腰牌验了火漆,又命贺伯将粮样分成四份,一份当场封存,三份分别藏进不同房间。这一次不走御史台的门,也不让同一拨人经手。
岑照看着她袖口的血:“太子吃过什么?”
“四月十五,膳房收了一批北珍。周大人说是北境进献的养身药,命人熬进粥里。殿下只用了半碗,当夜便胸闷,第二日手臂生出青纹。”苏禾跪得很直,声音却越来越哑,“太医说是旧疾,不许声张。剩下的北珍与红黍都被送走,膳房账册也换过一遍。”
“周谨为何把东西送去赈济仓?”
苏禾嘴唇动了动,没有回答。
岑照替她答:“一个人得怪病,是东宫出了问题;六万人得怪病,就是北境带来的天灾。只要南城先乱起来,太子便能从知情者变成受害者。”
“殿下不知道!”苏禾猛地抬头,“殿下病后一直昏沉,周大人封了膳房,奴婢也是昨日才知道剩粮去了哪里。”
“我问的是周谨,你急着替太子答什么?”
苏禾被他问住。
谢临川将那枚腰牌压在案上:“你今夜来,不只是良心发现。”
“殿下的青纹已经到了心口,太医院开的药压不住。”苏禾俯下身,额头抵住冰冷地面,“奴婢要解药。世子既认得北境粮,也许知道北珍是什么。只要能救殿下,奴婢可以交出旧账和周谨的私印。”
“所以二十三个人倒下时,你没有来;轮到太子快死,你来了。”岑照语气不重,苏禾的肩却颤了一下。
“奴婢只是个掌膳女官。”
“我也只是个被锁着的嫌犯。”
岑照抬了抬两人腕间的铁链,“身份低不妨碍人做选择,最多妨碍选择以后活多久。”
谢临川看他一眼。
岑照说得很平静,右手却藏在袖下轻轻发抖。青纹正在发热,像有根烧红的细针沿血脉向上推。他不想让苏禾看见,更不想让谢临川立刻把他押回床上。
“旧账在哪里?”谢临川问。
“东宫西厨夹墙。周谨今夜已经起疑,天亮前若不取,恐怕会被烧。”
谢临川立即写下手令,命一名亲信带巡城司绕开东宫正门取账,又让贺伯把苏禾安置在后罩房:“不许她死,也不许她与任何人说话。太子是否知情,由证据定,不由她忠心定。”
苏禾被带走前忽然抓住门槛:“谢大人,殿下等不到你们查清所有账!”
“南城已经倒下了几十人,他们也没等到。”
谢临川没有回头,“找到病因,我救所有人;找不到,先救谁都只是拿别人的命下注。”
门关上,岑照望着他:“你这样的人,在朝里怎么活到二十九岁的?”
“同僚也常有此问。”
“有答案吗?”
“命硬。”
岑照笑了一下,腕上青纹也跟着抽痛。他刚抿住嘴,谢临川便伸手扣住他的右腕。掌心贴上来的一瞬,岑照本能往后缩,铁链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又疼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沈世子。”谢临川拇指压住那片青纹,颜色短暂褪去,皮下的脉搏却跳得又急又乱,“你的嘴若能拿来做证,京兆府一年能少判一半冤案。”
“那另一半呢?”
“被你气死。”
岑照被按得眼尾发红,还不忘纠正:“死人不能判案。”
谢临川松开手,命人去请张太医。外头却先响起急促的梆子声,一声接一声,从南城方向传来。紧接着,府门被拍得震天响。
来报的差役浑身是汗:“大人,安仁坊抢粮了!”
天还未亮,南城十二座坊门前已经挤满了人。封城令下得急,百姓昨夜来不及囤粮,四座平粜仓又被停用,许多人从三更便守在门后。北城调来的第一批粮车迟迟不到,安仁坊有人传出消息,说官府准备把病坊活活饿死。两名里正被打伤,坊门的门闩已经裂了一根。
谢临川换上官服便往外走。
岑照被链子扯得跟了两步:“你是不是忘了什么?”
谢临川低头看了一眼扣在自己腕上的铁环。
“把我留下,或者带我去。”岑照道,“你再这么走两步,青鳞病还没杀我,我先被封城使拖死。”
“留在府里。”
“苏禾说北珍来自北境,外头又正发北境粮。你分得清哪一袋能吃?”
谢临川停住脚。贺伯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府里只有一把钥匙。”
岑照转头看他:“老人家,你方才递刀时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刀多,钥匙少。”贺伯面不改色,“家风如此。”
最终,岑照披了件深色斗篷上车,链子仍扣在谢临川左腕。
谢临川本想用宽袖遮住,岑照却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:“别遮。满城都说我投毒,你锁着我去,他们反而放心。”
“你倒会替自己选刑具。”
“不好看的我不选。”
车到安仁坊外时,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。坊门里挤着数百人,哭声、骂声与木板撞击声混在一起。门外只有八辆粮车,负责交接的京兆府官吏死死拦着,不肯让南城的人碰车。城南十二坊近六万人,这点粮撒进去,连一顿稀粥都未必熬得出。
京兆少尹卢从简迎上来,看到岑照便变了脸色:“谢大人怎把他带来了?此人身染妖病,又是投毒嫌犯,若让百姓看见——”
“看见才好。”岑照从车上下来,铁链当啷一声垂在两人之间,“他们至少知道嫌犯没有在府里吃独食。”
坊门内有人认出他,骂声立刻换了方向。“北境妖种”“杀人偿命”一句压过一句。一只破碗越过木栅砸来,谢临川抬臂挡住,碗沿擦过护腕,碎瓷落了一地。
他挡得太快,岑照甚至来不及躲。
谢临川望向扔碗的人,眼神冷得那人下意识退了半步。片刻后,他才收回手:“嫌犯未经审判,轮不到你们行刑。再掷器物,按冲撞官差处置。”
岑照凑近些,低声问:“你方才是不是想拔刀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谢御史撒谎时会先摸剑柄。”
谢临川垂眼,发现右手果然搭在剑上。他立即松开:“闭嘴。”
“你观察我,我也观察你,很公平。”
卢从简听不清两人说什么,只看见他们靠得近,脸色更难看:“依旧例,病坊当闭门三日,逐户查验。此刻开门放粮,若有人趁乱逃出,谁担得起?”
“不开门,他们今日便会撞门。”谢临川道。
“那就调弓手压住!”
门内恰好响起孩子的哭声,有妇人高喊家里已经断粮。岑照看向卢从简:“六万人,一人一箭,卢大人带了多少箭?”
卢从简脸一沉:“朝廷议事,岂容嫌犯插嘴。”
“那请朝廷先把饭送来。人饿着的时候,最先吃的是道理,吃完才拆门。”
岑照走到粮车边,用短刀划开一只麻袋。上层是新红黍,没有霉味,谷壳颜色也与苏禾送来的样本不同。他捻了几粒,又让差役从袋底取样,确认没有淡青色粉末,“这一车暂时能用,其余逐袋上下取样。别只看袋口,有人换粮最爱给脸上铺粉。”
卢从简冷笑:“世子一句能用,便能让全城放心?”
“不能。所以先煮三锅,鸡、狗、人各试一锅。”
“拿人试毒?”
“拿我。”岑照把粮粒丢回袋中,“反正你们都说我活不了几日,物尽其用。”
谢临川侧过脸:“不行。”
“那你来?”
“更不行。”
“这便难办了。”岑照叹气,“封城使与嫌犯都很珍贵,只好委屈卢大人。”
门内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,紧绷的骂声像被戳破一个口子。卢从简气得胡子发抖:“荒唐!”
谢临川没有让任何人试毒。他命医官留样查验,再从未接触过旧粮的鸡群中取食观察,同时当众宣布:若两刻钟内无急性反应,先向幼儿、老人和断粮户发放;所有领粮者登记去向,若后续发病可追溯同袋同车。风险没有消失,但不能让六万人等到每项检验都做完。
真正的问题很快暴露出来:八车粮,只够安仁、永宁两坊一日,另外十坊仍旧没有。坊门稍开一条缝,人群便往前涌,差役横棍阻挡,孩子被挤在中间哭。几个里正各自喊着先发自己那条街,谁也不肯退。
岑照踩上一辆空车:“都别喊。嗓门不能拿来换粮,若能,我第一个把卢大人送上去称。”
卢从简:“……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岑照指向坊墙内纵横的巷道:“十二坊各分东、西、南、北四区,每区按户发木牌。红牌给病户,由医馆送粮,不准出来;白牌给老人幼童之家;黑牌给普通户。每日换一道刻痕,领过的牌投入水缸,晚间核数。没有牌的外乡人,去寺观与客舍造册,另设一锅。”
一名书吏皱眉:“木牌一时从哪里来?”
“拆停用粮仓的封板。板上有旧官印,正好防伪。”
“谁来核户?坊吏已经不够。”
“请各巷卖菜、收衣、接生的妇人来认。”岑照道,“她们比你知道谁家有几张嘴,也比你知道哪户昨日偷偷藏了三袋面。”
人群里立刻有人喊:“王二嫂家真有三袋!”
另一边一个妇人破口大骂:“放你娘的屁,那是两袋半!”
岑照点头:“看,账已经开始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