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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第1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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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回连几个差役都笑了。笑声不大,却让堵在门后的力道松了下来。

谢临川立刻顺势下令,各坊照此划区;粮车不入坊,在门外称重分装,由坊内推独轮车接走;病户与普通户分时领取,不许混队。每袋粮从开封、查验、称重到入锅均由三人画押,其中一人必须是本坊推举的百姓。

卢从简仍不肯签字:“让庶民参与官粮核验,前所未有。”

“今日以前,也没有十二坊同时封门。”谢临川把笔递给他,“卢大人可以不签。日后若查出少粮,所有缺口便先从京兆府头上算。”

卢从简接笔接得极快。

第一锅粥熬开时,天已经亮了。晨鼓隔着坊墙传来,往日催百官入朝,今日只催着锅边的人咽口水。鸡群吃过粮食并无异状,医官也未在水中验出淡青结晶。谢临川先让人盛出一碗,岑照伸手去接,却被他按住。

“说好拿我试。”

“谁与你说好?”

“方才当着六万人的面。”

“只有安仁坊听见,至多六千。”

谢临川接过碗,先抿了一口。粥很烫,他神色不变,耳后却迅速红了一小片。

岑照盯了两眼:“谢大人,你不怕毒,怕烫?”

“不怕。”

“那你耳朵是替你怕的?”

谢临川把碗塞进他手里:“毒不死人,你可以闭嘴了。”

岑照喝了一口,舌尖立刻被烫得发麻。他忍着没表现出来,抬眼便撞上谢临川的视线。

谢临川显然看见他又抿了嘴,竟没有拆穿,只把旁边那碗凉水推近了一点。

粥按牌发下去,坊门后的混乱终于退成四列人。最先拿到粮的是个抱着孙女的老妇,她隔着木栅向岑照看了很久,没道谢,只低声说:“若真不是你下的毒,便活着把人找出来。”

岑照笑道:“借您吉言。我也这么打算。”

那只砸他的破碗还在地上。谢临川踢开碎瓷,免得他下车时踩到,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清路。

卢从简盯着已经运转起来的粮队,脸色由恼怒变得复杂:“这套办法,世子在北境用过?”

沈晦没有用过。

岑照也只是把眼前能用的人和物重新排了一遍。他不能这样回答,便道:“北境打仗,粮若发不明白,先杀粮官,再输城。长安人文雅些,估计只杀前一个。”

卢从简不再问了。

局部的秩序刚稳住,张太医从永宁坊匆匆赶来:“找到一名例外。槐花巷的胡铁匠从未领过平粜粮,昨日却起了青纹。若供词无误,青鳞仍可能经接触传染。”

周围方才松下来的神色又紧起来。卢从简立即道:“我早说应当闭死坊门,将同住者全部送净坊。”

“先见人。”岑照放下粥碗。

胡铁匠独居,家中没有米缸,靠替酒楼修刀换饭。近五日他一直吃自家存的黄豆和腌菜,确实没领赈济粮,也没去过四座涉事粮仓。他手臂的青纹刚过手肘,症状不像伪装。

谢临川问完接触过的人,足有二十多个,其中三人是已经发病的军户。若按接触传染解释,似乎说得通。

岑照却注意到院角有只木桶,桶里泡着混浊的灰水:“这是什么?”

胡铁匠道:“洗菜的麸水。腌菜太咸,用这个泡一夜,吃着软。”

“麸子从哪来?”

“酒楼不要的。掌柜看我常替他磨刀,叫我自己去后厨拿。”

那家酒楼恰在永安仓对街。后厨停火后,剩下的米糠麦麸全喂了牲口,胡铁匠三日前取走半桶。医官从桶底滤出一层极细的淡青沉渣,与沈晦药碗里的结晶颜色一致。胡铁匠没有吃米,却吃了被同批粮麸泡过的菜。

张太医沉吟:“如此仍是入口所致。麸水沉渣比粮粒表面更重,毒物或许并非生在黍中,而是后来混入。”

“也可能是储运时沾上。”谢临川命人封存木桶,“去查酒楼的牲畜。若吃过麸子的也出现青纹,便再多一项旁证。”

卢从简不情愿地闭了嘴。原本要被押往净坊的十九名同住者暂时留在原处,只有胡铁匠被单独安置。

岑照走出院门时,那个抱孙女的老妇正好经过,听说不是碰一碰便会染病,转身就给躲着病人的儿媳送粥去了。

两日观察尚未结束,答案也谈不上铁证如山,但一条刚要把人彼此推开的裂缝,暂时被堵住了。

岑照走回坊门,脚步越来越慢。右腕的热意已经蔓到小臂,他怕谢临川发现,故意把链子攥在手里,免得走不稳时扯响。

谢临川却忽然停下,他没有防备,肩膀直接撞上对方后背。

“做什么?”

谢临川转身掀开他的斗篷。

岑照还想挡,手腕已经被握住。原本只过腕骨一寸的青纹又向上爬了半指,皮肤烫得异常。

“回府。”

“粮还没发完。”

“此处有人接手。”

“八辆发完了,另外十坊吃什么?”

谢临川语气冷下来:“你已经站了两个时辰。”

“我若躺回去,剩下的粮会因为体恤病人自己长腿跑来?”

“沈晦。”

“谢临川。”岑照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,“你方才敢拿官位押两日,就别在只剩半步时退。若十坊拿不到粮,午后必乱;一乱,病粮、好粮、病人和没病的人全会混在一起。到时候你今夜盖的印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
两人隔着半臂对视。谢临川的手仍握着他,力道很重,像恨不得把人直接带走。

岑照也不挣,只在那双沉静得近乎严厉的眼睛里看见一瞬极陌生的慌乱。

不是因为南城会乱。

那慌乱只落在他越来越深的青纹上。

谢临川最终松了些力道,却没有放手:“再等半个时辰。粮不到,立刻回府。”

“一个时辰。”

“半个。”

“封城使如此小气?”

“一刻。”

“半个便半个。”岑照及时收手,“你们做御史的还会倒着还价。”

谢临川把他带回粮车旁,命人搬来椅子,又让医官守在身后。对外说是监视嫌犯,椅背上却多搭了一件谢府的厚披风。

岑照坐下没多久,北面终于传来车轮声。

第二批粮到了。

二十辆大车排成长列,车上麻袋堆得很高。南城门后响起压不住的欢呼,连卢从简都长出一口气。押粮官捧着调拨文书跑来:“户部常平仓调红黍八百石,请封城使验收!”

岑照没有起身,只盯着最前一辆车的轮辙:“八百石?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车为什么这么轻?”

押粮官脸色微变:“世子何意?”

“这条路昨夜下过水,八百石粮压过来,车辙不该只有半寸。”岑照指向后排,“第三辆左轮沾着干灰,说明出仓后换过车;第七辆麻绳勒痕只到袋腰,袋子没有装满。谢大人,别验最上面那袋,验车底。”

谢临川一挥手,差役立即卸车。最上面的十几袋全是新粮,搬到下面,麻袋却轻得一人便能抛起。刀锋割开,流出来的不是红黍,而是掺着碎石的河沙。

欢呼声停了。

二十辆车,只有露在外面的五十袋是真粮。车板夹层垫着木架,从远处看堆得满满当当,实际送来的不足文书所载的一成。押粮官转身要跑,被巡城司当场按倒。

“下官不知情!”他脸贴在泥里,声嘶力竭,“常平仓装车时便是如此,下官只管押运!”

谢临川拆开调拨文书。户部印、常平仓印、出仓吏与押粮官的签押一应俱全,八百石粮在纸上走得清清楚楚。

卢从简急命人去核城南各仓。不到半个时辰,十二坊储粮数陆续报来:账册共存一万二千余石,实际开仓称量,不足两千石,其中四百石已经混入病粮。

按岑照方才的配给法,剩下的净粮至多撑三日。

坊门内又开始骚动。消息一旦传进去,六万人不会等他们查完账。谢临川迅速封锁粮车,扣押所有经手者,命京兆府调寺观存粮,又派快马去各勋贵庄仓借粮。

卢从简苦笑:“大人,借粮要有圣旨。没有陛下的印,谁肯开仓?”

“那便请他们在借据与收尸簿之间选一个。”谢临川把封城使印按进红泥,“拒绝者,明日御史台见。”

岑照翻看各仓送来的数目,忽然从一行墨色深浅不同的记载上停住。城南的粮不是近几日才短缺。从去年冬天起,每月都有同一批北境红黍入仓,又在三日内以赈济、霉损、鼠耗等名目消失。账上盖着不同官印,笔迹也不相同,损耗数却总是整整三成。

有人在病发以前,已经沿着北境到长安的粮道挖空了一条看不见的河。染病的粮只是被临时推来填缺口;太子出事后,周谨又把它送进南城,试图用更多病人遮住东宫最早的那一个。

这不是一场仓促的投毒。

有人先偷走了活人的粮,再拿死人的命平账。

谢临川看完那几页,俯身问岑照:“你父亲说北境军粮缺了多少?”

“三成。”

长安仓账上的损耗,也是三成。

谢临川与他对视一眼,同时明白了这组数目意味着什么。北境发出的粮,长安收到的粮,两头账面都没有少;真正消失的部分,被一张张合规的印和一个个已经死去或即将死去的人藏在了路上。

账上的一万石粮,从来没有进过长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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