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仓管事急道:“大胆刁妇!此地本属东宫皇庄,准你们开荒已是恩典,所出粮食自然归皇庄。”
陶婆转身就是一锄柄,敲在他膝弯。管事惨叫着跪下,她才道:“这便当我谢恩。”
卢从简刚好赶来接粮,看得眼皮一跳:“当众殴打皇庄管事,应押入京兆府。”
“先别押。”岑照道,“南城缺核户的人。”
陶婆看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比你爹像个会过日子的。”
粮样在城门内外同时开袋。盐花黍颗粒小,颜色灰黄,不如官仓红黍好看,煮出来也有一股淡淡涩味,但医官没有验出青色沉渣。更关键的是,流民营吃了半年,无一人出现青鳞。
“为何同样经过仁济堂,这批没有毒?”张太医问。
“箱子。”岑照让人把仁济堂挖出的药箱抬来。附着淡青粉末的都是漆过内壁的新箱,旧木箱只有粮尘。新漆中掺入一种带盐味的青色矿粉,药铺用来防虫防潮,粮食在箱中久放便会染上。
陶婆用指甲刮下一点,闻了闻:“这不是漆。像北山矿场洗铜剩的青盐,牲口舔了会烂嘴。我们从不用。”
张太医神色一变:“青盐入血,可伤脏腑。只是寻常误食会腹痛呕吐,未听说生鳞。”
“若与霉粮一起呢?”岑照问。
张太医没有贸然回答:“需试。”
病因又近了一步,却仍隔着最重要的一层。青色矿粉为何出现在粮箱里,是商人为防潮误用,还是有人故意把毒藏进一项看似寻常的工序?太子吃的、陈管家服的、沈晦药碗中的剂量都远高于百姓,显然不是同一种偶然。
眼前先要解决的是粮。
流民营三号仓共有一千三百石盐花黍,足够南城多撑两日,但陶婆不肯交:“从前官府说地荒,不管我们死活;如今粮熟了,东宫说地是皇庄,城里说百姓要救。你们的百姓是人,我们营里两千张嘴也不是麻雀。”
卢从简皱眉:“朝廷会按平粜价征粮。”
“平粜价买不到明年的种。”
“国难当前,不可坐地起价。”
陶婆提起锄头:“那你来种。”
岑照没劝她顾全大局。他让人取来配给册,当场划去流民营原先欠下的三年赈米,又把一千三百石分成三份:四百石留作营中口粮和来年种粮,七百石由官府按新粮市价购买,另两百石算作流民营借给南城,秋后由常平仓以一点二倍归还。
卢从简道:“你拿什么保证常平仓秋后有粮?”
“用今天查出来的粮商家产。”
“尚未定罪,不可抄没。”
“所以先以镇北王别院抵押。”岑照取出自己的私印拓样,“若案件查明与沈家有关,直接充公;若与沈家无关,朝廷照契还粮。陶婆,你敢不敢信我?”
陶婆没有立刻应。她看了看岑照手腕露出的青纹,又看向城内等粮的人:“你能活到秋后?”
“我尽量。”
“这话听着不值钱。”
“别院值钱。”
陶婆终于把短锄别回腰后:“成交。先说好,那宅子若漏雨,我不要。”
谢临川接过契书审了一遍:“镇北王别院正在查封,你无权私自抵押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加上封城使印。”
两枚印并列落下,一枚属于被疑谋反的北境王府,一枚属于随时可能因违制丢官的御史。谁都算不上稳妥,偏偏陶婆认了。
城门重新开始过粮。盐花黍不好吃,岑照让各坊掺豆熬煮,又从寺观调来腌菜。流民营的人负责辨粮和教百姓淘洗,官差只管称量。第一批平日进不了城门的灾民,因掌握种粮办法坐到官吏旁边,卢从简起初处处挑剔,半日后发现没有他们,京兆府连新黍与陈黍都分不清,只好闭嘴记账。
沈晦留下的试田记录也被抄成三份。洗盐不能把荒地立刻变成良田,盐花黍更救不了所有人,但它证明安全粮源不必只掌握在四座官仓和几家粮行手里。陶婆提出按地块、种粮和收成分别记册,岑照又添上灾年最低留种数、借粮归还上限与三方验仓。那套临时办法还很粗,却已经有了日后跨城通用的骨架。
谢临川看完道:“你把查案写成了种地章程。”
“偷粮的人能沿一条路偷三年,救粮的人总不能只救三日。”
“世子从前为何不用?”
这句话问得突然。沈晦明明知道试田,也知道父亲军粮短缺,却选择暗中给钱,没有公开追查。岑照从残存记忆里找到答案:“因为他怕。怕朝廷说镇北王私养流民、试种军粮,怕父亲因此获罪,也怕自己在长安活得更难。”
“现在不怕了?”
“怕。”
岑照看着契书上自己的名字,“可怕得久了,也没见谁因此放过他。”
谢临川没有说宽慰的话。他把那张契书折好,放入自己贴身的公文袋:“我会让这份东西活到秋后。”
他说的是契书,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。
傍晚,南城每坊都领到盐花黍。缺粮的恐慌暂时压下,仁济堂的青粉也交由太医院与民间医者分别验证。岑照以为终于能回去睡一觉,宫里却来了内侍。
内侍没有进寺,只在门前宣读中书急令:青鳞病属北境妖疫,病患聚集之处应立即清空,衣物、床褥与粮食一并焚毁;病重不宜迁移者,留在净坊听候处置。
“听候处置是什么意思?”岑照问。
内侍避开他的目光:“病重之人不可出坊。”
“火进去,人不出来?”
无人回答。
急令没有皇帝亲笔,只有中书门下与太医院联印。张太医看到太医院的章,脸色骤变:“院中今日尚在议病因,绝未会签焚坊令。”
谢临川接过文书,闻到纸角一丝很淡的灯油味。有人连夜烧东宫旧账,又连夜造出一道足以烧掉所有病人与证据的命令。
而净坊里,已经升起了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