检修通道的出口正对控制室机柜。岑照踹开格栅,落地时右脚没站稳,肩膀撞上桌角。
零七刚要提醒,他先开口:“不许评价。”
“我准备报告伤情。”
“也不许。”
“好的。记录执行员拒绝医疗建议第十七次。”
控制室里没人,六面监视器却都亮着。大厅画面中,何南穿着乔栖的外套站在传递箱前,右手拿着复制母带。四名“医护人员”用麻醉枪对准他,宋言站在最后,防水服里面还穿着录制时的工作马甲。
“乔老师,把磁带放进去。”宋言说。
何南把右脚稍微转出去,肩膀也跟着缩了一点:“先让其他人离开。”
“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。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
何南转身。
宋言果然上前抓住他的后颈:“东西交出来。你死了,公司照样能拿到。”
领夹麦把这句话送进控制室。岑照将内部推流接回备用线路,直播间重新亮起。画面仍然卡顿,声音却很清楚。在线人数从十二万跳到二十七万,宋言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开麦,贴在何南耳边低声道:“别拖时间。裴总只要原带,复制品当着乔栖的面烧掉。”
何南问:“人呢?”
“钟楼还有他的戏。拍完自然会处理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宋言不耐烦了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死人?”
何南垂在身侧的手收紧,又慢慢松开。他做了十一年替身,最擅长忍着不动。直到宋言把母带抢过去,他才抬起脸,扯下口罩:“从现在开始。”
宋言看清他,脸色骤变:“何南?”
“动作导演的署名还给吗?”
“你疯了?”
“看来不给。”何南一拳砸中他的鼻梁,转身撞进旁边的安保。麻醉弹擦过外套,钉在传递箱上。
于禾从护士站后面抡出输液架,先打手腕,再扫膝窝,动作比节目组安排的武术指导干净得多。直播评论瞬间盖住半个画面。
【这才是节目效果?】
【枪里是什么?】
【刚才那个人亲口说钟楼处理乔栖。】
【何南不是监控里的乔栖吗?步态一模一样!】
岑照打开大厅广播:“各位观众晚上好。节目组医疗团队正在进行无证持枪治疗,请勿模仿。”
宋言捂着鼻子抬头,立刻看向二楼控制室。他按住耳麦:“三组去推流间,乔栖在那里。”
裴知衍原本被两名安保拦在楼梯口,听见这句,脸色沉得吓人。他一把扯住最前面那人的防护服,将人撞向墙面,夺下麻醉枪,动作间没有半点顾忌。第二个人刚抬手,枪管已经抵住他的颈侧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裴知衍问。
“镇静剂。”
“剂量?”对方不说。裴知衍扣下扳机,针头贴着皮肤射进墙里:“下一支不偏。”
“十毫升!按体重配的。”
“他的体重?”安保愣了一下:“谁?”
“乔栖。”
“资料上是五十九——”裴知衍一枪托砸在他下颌:“他没有六十。”
控制室里的岑照听见了,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
零七说:“乔栖当前体重五十六点四公斤。”
“现在是纠正这个的时候?”
“你先看的。”
岑照把大厅摄像机全部切到直播主画面。
裴知衍将两名安保的武器踢给顾铭,转身就往二楼走,显然准备来抓另一个不听话的人。
岑照立刻锁住楼梯防火门。
裴知衍拧了一下门把,抬头看向摄像机:“开门。”
“你先反省。”
“人已经上去了。”
“三组还在一楼东侧,离我两道门。”
岑照看着监控,“你现在开门,只会和他们一起进来。”
裴知衍停了两秒:“你手肘是不是又撞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镜头里看得到。”
岑照检查画面,控制室根本没有摄像头:“你诈我?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裴知衍声音更冷,“开门。”
“不开。”岑照把他的通话音量调低,“被人关着的感觉怎么样?”门外安静下来。
裴知衍没有砸门,也没再命令。他隔着门说:“对不起。”
岑照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认错,反而不知道怎么接。
“我怕来不及。”裴知衍说,“但怕不是理由。我不该关你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先让我进去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道歉可以附带条件?”
“不是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三组到了。”控制室外的门锁同时响起。两名安保用□□开第一道门,第三个人守住走廊。岑照松开楼梯防火门,裴知衍从另一侧进来,正好与他们撞上。
他下手比刚才更重。第一名安保的手臂被反折到背后,第二人想射击,岑照从控制室里打开消防喷淋。水流劈头浇下,安保本能闭眼,裴知衍趁机夺枪。第三个人转身要跑,走廊广播忽然传出旧护士的提示音。
“疗养院医护人员统一穿白鞋。”三名安保穿的都是黑色作战靴。走廊尽头,一双红鞋停在水里。
红鞋护士抬起没有五官的脸:“冒充医护人员,违反入院规则。”三个人显然听过节目规则,立刻闭眼。闭眼能避开红鞋,却避不开裴知衍。他把最后一个人按倒时,护士已经走到他们身边。红色鞋尖轻轻碰了碰黑靴,三名安保胸前的工作证同时变成空白。
“姓名。”护士说。没人敢回答。
岑照打开广播:“建议报真名。没有名字的人在这里待遇很差。”第一个人还在犹豫,工作证上的照片已经开始褪色。他慌忙报出名字。红鞋护士转向第二个。
不到半分钟,三个人把姓名、所属安保公司和此次行动编号交代得清清楚楚。直播间有人同步检索,立刻翻出安保公司由东序传媒全资控股。裴知衍推开控制室门。他先看岑照的手肘,又看右脚,确认人能站稳才说:“现在可以算账。”
“谁跟谁算?”
“你。”
“是你关的门。”
“所以你爬通风管?”
“不然等你三分钟?”
“四十七秒。”
岑照转头:“零七,你是不是告密了?”
零七否认:“我与非授权人员不存在通信渠道。”
裴知衍说:“你刚才在广播里自己说了。”
岑照回想起来,决定跳过这个问题:“先干正事。”
裴知衍看出他要逃避,最终没有拦。他把一枚从安保身上搜出的门禁卡放在控制台上:“能打开地下档案室。
宋言身上还有一张主控卡。”
大厅里,宋言已经发现母带是假的。他把黑色塑料盒摔在地上,磁带滚出半圈,里面只有顾铭刚录的一句话:原件不在这里。
“你们以为直播能救人?”宋言抹掉鼻血,抓起何南的衣领,把他拖到镜头前,“未经授权的录音不能作为证据。火灾画面是节目制作,所谓安保清场也可以解释为演练。等信号切断,网上只会剩一群人发疯的片段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急着切?”何南问。
宋言抬手打了他一拳。
何南嘴角立刻见血,却没有还手,只对着镜头说:“昨晚三点四十二分,宋言让我冒充乔栖进入道具区。他承诺用动作导演署名作为交换。我把绳索交给他时,乔栖本人在B3失去意识。”
“闭嘴!”
“裴知衍的安全绳由宋言拆走,特效组的热切割钳也在他手里。警方可以查借用登记。”
宋言又是一拳。这次何南偏头躲开,反手扣住他的手腕:“十一年了,我替人挨过很多下。你真以为我只会挨?”
于禾一脚踢开宋言膝弯,何南将人按在护士站上。
唐臻捡起假母带,对着摄像机拆开外壳,把里面的录音条展示出来。
顾铭则把火灾场带出的用药记录逐页放到镜头前,姓名、剂量、东序签章全部清晰可见。
东序想把他们剪成疯子,他们便不给东序留下剪辑的空隙。每个人只说自己做过、见过、能被外部记录验证的事,不解释怪物,不夸大火灾影像。越克制,越难被一句“沉浸后应激”抹掉。
直播人数突破三百万时,外部控制车终于拔掉了最后一条推流线路。画面黑下去,录音却已经被数千个观众分段保存。
岑照看着上传进度停在百分之六十三:“不够。乔鹭坠楼的完整影像还没出去。”
顾铭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:“原带呢?”
“刘原病历里。”
“他不见了。”
岑照立刻调取大厅回放。刚才混战中,刘原一直躲在护士站后。画面断流前十秒,他抱着病历从侧门离开,动作僵硬,身后跟着一双红鞋。
“护士带走了他。”裴知衍说。
“为什么?”零七弹出一条规则更新。
【实名病历不得离院。】
【需于第三夜03:17前送回钟楼档案室。】
母带被病历保护,也被病历一起带进了最终场景。岑照看向死亡倒计时,还剩二十八小时四十一分。
宋言在楼下笑起来:“你们拿不到了。钟楼只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。”
裴知衍从控制室下楼,把他从护士站地面提起来:“怎么进去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他们拿不到。”
“裴总只告诉我按版本执行。”
宋言脸上全是血,仍然笑得出,“三点十七分,门会自己开。
乔栖穿上红衣服,你和他从上面一起掉下去。今晚看到的一切就会结束。”
“裴东明在哪里?”
“你还是这么叫他?”宋言看着裴知衍,“十二岁以前没有名字,十二岁以后叫了他二十年父亲。现在为了一个冒牌货,连姓都不认了?”裴知衍的手骤然收紧。
岑照从楼梯下来:“别掐死,直播虽然断了,录音还在本地。”
“他骂你冒牌货。”
“我确实不是乔栖。”
“他说的时候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也不能杀。”
裴知衍盯着宋言,眼底那点杀意没有消失,只是慢慢松开手。他不想在岑照面前失控,却不是因为忽然觉得生命珍贵,而是不愿让岑照再次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他。
宋言咳了半天:“你以为他真在乎你?他完成任务就会走。你连他从哪来都不知道。”
裴知衍没有回头。
岑照却看见他手背上的筋一下绷紧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岑照问。
“裴总知道。”宋言喘着气,“镜像治疗一开始只能骗人,让受试者相信自己是另一个人。二十年前那场火以后,事情变了。几个已经死亡的受试者还会按拍摄记录出现在镜头里,病房也开始重复他们死前演过的场景。裴总说,人的姓名被删干净以后,剩下的东西会寻找一个故事寄生。”
“所以他用《纸新娘》控制那些残响。”
“乔鹭先把实验写进《纸新娘》,想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。裴总拿到戏本后,把它反过来做成角色模板。无脸患者、红鞋护士、火灾和钟楼都被编进同一场戏,只要装置启动,它们就会按照剧本重演。”宋言瞥了一眼走廊,声音越来越低,“可那时候雾港只能影响摄像记录和进入装置的人,不能真的封住楼,也不能让不存在的钟楼出现。”
“直到我进入乔栖的身体。”岑照说。
宋言点头:“乔鹭留下的母带是镜像治疗唯一无法覆盖的原始声纹。她在里面保留了受试者真正的名字,所以母带能把被删掉的名字叫回来,也能给没有身份的东西开门。你进入乔栖身体那一刻,雾港通过B3采集的身份样本截住了你的传送坐标。裴总把装置接到那扇门上以后,剧本才开始真正改写这里。”
“所以B3的针不是迷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