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七的警告停在视野中央,岑照盯了两秒,伸手把它拨到一边。界面没有实体,他的手指自然穿了过去,落在裴知衍眼里,像在空气里赶一只看不见的虫子。
“怎么了?”裴知衍问。
“你的保密能力被评定为危险物品。”
“谁评的?”
“一个脾气很差的公务系统。”岑照评价。
零七冷冷道:“友情提醒,我听得见。”
岑照诚恳改口:“脾气稳定,主要是能力一般。”
裴知衍听不见零七,却从他的表情里猜到那个系统正在骂人。他没有追问,只把母带从岑照手里接过来,确认外壳没有裂:“名字泄露会怎样?”
“目前只暴露了百分之三的坐标。”
“什么坐标?”
“不能说。”
“说了会怎样?”
“可能从百分之三变成百分之百。”岑照想了想,“然后有人上门收尸。”
裴知衍的神色沉下去。他把母带放回岑照掌心,手却没有立刻松开:“以后什么情况可以叫你的名字?”
“什么情况都不可以。”
“你失去意识呢?”
“叫乔栖。”
“你忘了自己是谁呢?”岑照一顿。
裴知衍显然记得乔鹭在母带里说过的话——只要还有一个人用原来的名字叫你,你就没有完全变成别人写的东西。
“那也不行。”岑照把母带抽回来,“你容易把紧急情况理解得太宽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我撞一下手肘,你看起来就想清空一层楼。”
“没有一层。”
“半层也不行。”
“好。”裴知衍答应得很平静,像只是暂时搁置,并没有真正放弃。
307的电视突然亮了。王导出现在屏幕里,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焦急,背景是节目组的外部控制车。十几名工作人员来回走动,忙得很像一场真正的救援。
“各位老师,终于联系上了。刚才系统发生故障,错误启动了尚未完成测试的沉浸片段。画面和声音都是节目预设,不代表任何真实事件,请大家不要误解。”
顾铭问:“推人下楼也是预设?”
王导的笑僵了一下:“顾老师,人在高度紧张时容易把虚构内容当真。节目组已经联系医疗团队,稍后会为各位做心理评估。”
“又要治病?”岑照看向墙角仍在工作的摄像机,“你们很喜欢给不听话的人看病。”
王导没有接。他耳边有人说了句话,随后换上更温和的语气:“乔老师,火灾片段中有一盘道具磁带。那是尚未公开的核心素材,涉及多名工作人员隐私。请你把它放进护士站的传递箱,我们保证二十分钟内接各位离开。”电视下方同时弹出一份节目公告。
【因暴雨引发设备故障,部分嘉宾出现沉浸式体验后应激反应。节目组已暂停录制,并派遣专业医疗团队进场。】
三秒前还在公开作证的人,三秒后便集体患上了应激障碍。东序传媒处理活人的速度比处理火灾快得多。唐臻盯着公告:“外面相信吗?”
“相信什么不重要。”顾铭说,“信号只有三秒,他们只要把完整录像压住,剩下的可以用一百种说法解释。”
“一百种?”岑照问。
“保守估计。”
“做编剧这么辛苦?”
“撒谎不辛苦,圆谎才辛苦。”顾铭停了一下,“所以我现在很累。”
王导仍在劝:“母带没有法律效力,拿在手里只会让大家更危险。乔老师,你还年轻,没必要为了上一代的误会毁掉自己。裴老师,你应该比他更清楚其中利害。”
裴知衍抬眼:“我只知道你们说二十分钟时,通常是还差二十分钟到场。”
控制车里安静了一瞬。王导身后,一名工作人员迅速合上平板。
“谁要来?”于禾问。
“医疗团队。”王导坚持。
“带枪的那种?”裴知衍说。王导关掉了通讯。
电视切回雪花。屏幕右上角却多出一个小小的倒计时:十九分四十七秒。节目组甚至懒得重新设计数字,和此前清除刘原时用的是同一种字体。刘原抱着病历,声音发紧:“如果真有人来,我们怎么办?”
“把母带交出去。”何南突然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何南是几个人里最沉默的一个。他检查安全出口、固定刘原的伤腿、在火灾场恢复电路,一直只做事,很少发表意见。现在开口,却直接站到了节目组那边。
唐臻先急了:“交出去,他们就会放我们走?”
“不一定。”何南说,“但不交一定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盘东西比我们值钱。”
“你也可以说我们比它好处理。”于禾把从火灾场带出的用药记录摔在床上,“尸体不会开记者会。”
何南没有反驳。他看向岑照:“做个备份,把原件交出去。至少能拖时间。”
“你知道母带能复制?”岑照问。
“节目道具里有双卡录音机。”
“你也知道护士站的传递箱还能用?”何南闭上嘴。
岑照把母带递给裴知衍,自己走到何南面前:“你不是想交证据,你是在告诉他们你还能配合。谁找过你?”
“没人。”
“开机仪式那天,监控里的人是你吗?”唐臻猛地转头。
顾铭也抬起眼。只有何南没有露出意外,像从王导出现时便知道这一刻会来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刘原难以置信:“视频里明明是乔老师。”
“所以节目组才找我。”何南是职业替身,身高和乔栖只差两厘米。镜头里的人穿宽松外套、戴口罩,只要提前练过步态,十三秒足够骗过只愿意相信标题的观众。
“昨晚三点四十二分,我穿他的衣服进道具区,把一卷安全绳抱进监控死角。宋言说是节目预热视频,正式播出后给我动作导演署名。”宋言是《雾港》的执行制片,也是开机仪式后第一个来询问乔栖失踪时间的人。
岑照问:“你见过绳子被破坏吗?”
“没有。我把绳交给宋言就走了。”
“看见乔栖了吗?”何南迟疑了一下:“看见了。”
裴知衍向前一步。
岑照抬手拦住他:“让他说。”
“B3储物间的门开着。他坐在椅子上,像睡着了,后颈贴着一块止血棉。宋言说他服了安眠药,等录制开始再送回化妆间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我没问。”
“不是没看见,也不是没想到。”岑照说,“你只是不想问。”
何南的下颌绷紧:“我给人做了十一年替身。脸不能露,伤自己养,演员从马上摔下来是敬业,我从马上摔下来叫工作。节目组第一次说会把我的名字写在动作导演后面,我不想知道那卷绳是干什么的。”
“所以你拿我的脸换自己的名字。”这句话没有很重,何南却像被当面打了一拳。
“对。”他承认。
裴知衍忽然问:“宋言用什么切的金属芯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最好想起来。”他从外套内袋取出那截黑色金属,透明证物袋已经被压得发皱,“这原本属于我的安全绳。它被高温切过,又塞进乔栖右侧主绳。左侧绳有明显割痕,右侧却会被鉴定成受力断裂。警方如果只找到一条人为破坏,节目组就能把另一条解释成道具事故。”
何南看见熔化的切口,脸色变了:“热切割钳。动作组没有,特效组有一把。
宋言录制前借走过。”
线索终于接上。宋言利用何南制造乔栖自导自演的监控,再拆掉裴知衍的绳组,取金属芯伪装成意外断裂。即使岑照真的摔死,节目组也能把谋杀剪成一个过气演员失败的炒作。
“对不起。”何南说。
“先别急。”
岑照看着他,“我还没决定原不原谅。”
何南脸上的愧疚僵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。
“但是你可以先还。”岑照指了指摄像机,“你会模仿我的动作,也熟悉节目监控。再替我一次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把想杀我的人骗进镜头。”
何南看了他几秒:“你不怕我再卖一次?”
“怕。”岑照很诚实,“所以裴知衍会盯着你。”
何南看向裴知衍。对方也看着他,神情不像盯人,像在提前确认埋尸体需要多大的坑。
“他会不会盯得太认真?”
“你表现好一点。”岑照安慰,“争取活着。”紧绷的房间里终于有人笑了一声。笑的是于禾,很短,却把何南憋得发白的脸笑出一点血色。
零七的声音在这时响起:“任务数据发生变更。”
岑照眼前重新展开死亡剧本。原本四条任务没有消失,页面下方却多出一行修订记录。
【版本A:乔栖于第三夜03:17坠楼,母带交付裴知衍,由裴知衍公开证据。】
【版本B:乔栖与裴知衍于第三夜03:17共同坠楼,母带现场销毁。】
【版本B写入时间:第零日21:03:59。】
开机直播开始于21:04。有人在岑照进入这个世界前一秒,改写了任务结局。
“哪一个是真的?”岑照问。
“两份均具备管理员签名。”零七的语速变得异常标准,这是它紧张时的习惯,“但逻辑互斥。若执行版本A,裴知衍必须存活;若执行版本B,任务第三条无法完成。”
“系统也会发两份互相打架的文件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现在是什么?”零七沉默半秒:“严重行政事故。”
“都要杀人了,只算行政事故?”
“我没有更高级别的词库。”
岑照本来想笑,视线落在“共同坠楼”四个字上,又笑不出来了。
裴知衍就在两步之外,正和于禾商量如何保存母带。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写进死亡名单。
“版本B是谁写的?”
“权限来源被遮蔽。”
“能撤销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不执行吗?”
“你一直在这么做。”零七第一次没有接着朗读处罚条例。
岑照察觉了,却没时间深究。电视上的倒计时只剩十五分钟,疗养院外已经出现车灯。
裴知衍走回来:“你刚才在看什么?”
“系统通知。”
“关于我?”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你看完以后,已经确认了三次我还在不在。”他的观察力在这种时候格外讨厌。
“我只是随便看。”
“岑——”裴知衍只说出一个音便停住。他记得答应过不叫,硬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,“乔栖,你撒谎时会先抿嘴。”
“这是乔栖的习惯。”
“你也有。”
岑照转身想去找录音机,裴知衍却握住他的手腕。力道不重,位置恰好避开淤伤,却不允许他走。
“放开。”
“说完就放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有资格审我?”
“没有。”裴知衍承认得很快,“但你准备把我的危险藏起来,再替我决定该不该知道。”岑照一时没能反驳。他最讨厌别人擅自替自己承担代价,却在看到死亡名单的第一秒做了同样的事。
“你也在名单上。”他说。
裴知衍没有追问名单是什么,只问:“和你一起?”
“第三夜三点十七分,共同坠楼。”
“听起来像东序会喜欢的宣传词。”
岑照被他气笑:“你能不能先在意一下自己要死?”
“在意。”裴知衍拇指压在他腕侧的脉搏上,“所以我需要知道,你刚才不想告诉我,是怕我死,还是任务要求我活?”
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在准备复制母带,没人注意这边。
裴知衍却把岑照困在床尾和自己之间,不给他用忙碌逃走的余地。他问得很平静,眼底的偏执却已经越过了保护本身。他可以接受岑照不属于乔栖,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,却不能接受自己得到的每一句关心都只是任务的一部分。
“有什么区别?”岑照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