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你没有,对我有。”
“任务里原本要求你活着公开证据。”
裴知衍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所以你救我,只是为了完成任务?”
这问题很不讲道理。岑照在火里不许他牺牲的时候,根本不知道还有第二份死亡名单。可裴知衍明显不是来讲道理的。他已经在无数个梦里看着同一个人死了七年,现在终于抓住活的,任何一点“不属于他本人”的关心,都能把那种失而复得逼向更难看的地方。
岑照有些生气,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心软:“我说不许你死,是我自己说的。”
裴知衍盯着他:“再说一次。”
“你别得寸进尺。”
“那我当刚才那句是真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真的。”
“好。”
裴知衍终于松开他的手腕,目光却仍落在那里,“以后不能反悔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你自己承认的。”
“我只说不许你死,没说要负责你一辈子。”岑照强调。
裴知衍淡淡道:“我没提一辈子。”
岑照反应过来是自己先说的,耳根一下热了。他绕过裴知衍去拿空白磁带,走得很快,右脚却不太争气地外偏了一下。
裴知衍在身后伸手,没扶,只虚虚挡着,像给他留面子。
零七评价:“根据人类语言模型,你刚才处于下风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收到。”
它今天听话得反常,岑照反而多看了界面一眼。版本B的管理员签名仍是一团无法解析的黑色,边缘却和母带上的无编号区域产生了同样的波纹。任务系统与雾港并非两套互不相干的异常。
“所以这里不是闹鬼?”岑照在意识里问。
零七调出火灾特别场的扫描记录:“没有发现任何完整死者意识。红鞋护士、无脸患者和第二个乔栖都由记忆碎片组成,来源不止一人。镜像治疗每删除一次姓名、切断一段关系,雾港的设备就会留下相应记录。二十年累积下来,这些无法归属任何人的记录形成了身份残响。”
“然后残响照着《纸新娘》演戏?”
“顺序可能相反。”零七把乔鹭的手稿、入院须知和火灾场角色页叠在一起,“《纸新娘》取材于这里的真实实验。后来有人又把它输入装置,作为整理残响的角色模板。红鞋、纸人、钟楼和不能回头的入门礼,都来自剧本;患者等待乔鹭带他们离开,才是他们自己的记忆。”
不是乔鹭一个人的执念把疗养院变成了鬼宅。这里积压着许多人的名字、恐惧和没能说完的话,裴东明替它们套上同一个故事,连死者留下的痕迹也要按他的台本行动。
“普通设备做不到这些。”岑照说。
“是。火灾前的装置最多诱导记忆,无法改变建筑和时间。它现在能够局部改写现实,说明有人为它接入了更高层的叙事规则。”零七停了一下,界面上的黑色签名轻轻起伏,“接入口很可能在你身上。”
有人借这个世界的叙事装置,碰到了存续署的任务书。双卡录音机在护士站后面的器材柜里。何南负责拆机,于禾把没有编号的母带放进A槽,顾铭检查B槽的空白带。
唐臻坐在摄像机前,手机忽然恢复了一格信号。经纪人的电话立刻打进来。
唐臻盯着屏幕,不敢接。电话断掉后,对方发来一段视频。和他同期进公司的练习生跪在排练室里,身后站着两名保安。经纪人的声音没有出镜:“小臻,把磁带交出来。你做错的事公司可以不追究,不然他们几个会替你赔。”
“他在逼我。”唐臻的声音发抖。
“是。”
岑照没有说“别怕”。
“如果我不听,他们会被雪藏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你就不能劝我一句?”
“我劝了,你就能不后悔?”唐臻哑住。他需要的不是建议,是希望岑照替他承担选择。一旦结果不好,他就可以说,是乔栖让我这么做的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岑照把摄像机转向他,“但选完别推给别人。”电话再次打来。
唐臻接通,开了免提。
“陈哥。”
“小臻,终于懂事了。把磁带放进传递箱,医疗队进去以后会先接你。今晚的视频公司会处理,你还是那个被乔栖伤害的受害者。”
唐臻抬头看了一眼镜头:“练习室里那几个人呢?”
“他们很好。”
“让他们站起来。”经纪人的语气冷了:“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。”
“那我不谈了。”唐臻按下摄像机的内部推流键,“陈哥,刚才你说的话,观众应该听见了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,随即传来一句脏话。外部信号仍然被封锁,内部推流却成功接进节目组备用源。电视右下角跳出飞速增长的在线人数,从零到三万,再到十二万。有人把那三秒火灾画面录了屏,一直守着已经黑掉的直播间。
【唐臻真的在里面?】
【什么叫还是被乔栖伤害的受害者?】
【公司拿练习生威胁他?】
经纪人意识到电话没有挂,立刻改口:“小臻,你应激太严重了,我联系医生——”
“医生留给你。”唐臻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声音却第一次没有发颤,“我出道位没被乔栖抢走,是你骗我。伤口也是你让我划的。等我出去,我们在警察面前重新聊。”他挂断电话,手抖得差点按错键。
岑照替他稳住摄像机,没有夸,只说:“这一条算你自己还的。”
唐臻抬头,眼睛红得厉害,却笑了:“那还差多少?”
“很多。”
“你就不能说快了?”
“债主需要严谨。”
直播评论第一次没有骂乔栖。有人在问旧案,有人在找火灾资料,也有人开始翻开机仪式的原始视频。舆论还远没有反转,至少那堵由东序单方面砌起来的墙,终于被唐臻从里面踹掉一块。王导重新接入通讯,脸上已经没有笑:“关闭内部推流。”
“设备故障。”岑照学着他的语气,“部分嘉宾出现沉浸式正义反应,请节目组不要误解。”评论刷得更快。王导身后的工作人员有人低头憋笑,又立刻被负责人瞪回去。
“乔栖,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岑照说,“给节目增加不可控的直播效果。合同里好像写了,这是卖点。”
“医疗队还有八分钟到达。你们继续阻碍救援,后果自负。”通讯再次被切断。直播信号却没能完全关掉,画面卡成一帧一帧,声音仍在。于禾把复制好的B带取出来:“原件和副本怎么放?”
“副本进传递箱,原件藏在刘原病历里。”岑照说。
刘原抱紧纸袋: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这里会清除人,但不敢清除登记过的病历。母带写了名字,放进去最安全。”
“那如果它连我一起抢?”
“裴知衍保护你。”
刘原看向裴知衍,安全感没有增加多少:“能换于老师吗?”
“不能。”裴知衍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要看着乔栖。”理由坦荡得让人没法接。
岑照转头:“我什么时候同意了?”
“刚才。”
“我同意什么了?”
“不许我死。”裴知衍说,“为了方便执行,我需要待在你身边。”
“这两件事没有逻辑关系。”
“我认为有。”岑照深吸一口气,提醒自己医疗队还有七分钟,不适合在直播里和影帝讨论他的阅读理解。评论区已经替他讨论了。
【这两个人八年没说话?】
【裴知衍这个眼神不像看旧识,像看刚找回来的遗体。】
【前面的形容能不能吉利一点。】
【所以那个名字到底是谁?】
最后一条评论刚出现,直播画面忽然卡死。有人从外部强行拔掉备用源。疗养院大厅传来金属门开启的声音,医疗队比倒计时提前了六分钟。
“他们不准备遵守自己说的时间。”于禾说。
“好消息。”岑照把副本装进母带外壳,“说明他们急了。”
“坏消息呢?”
“我们也没准备好。”
何南已经换上乔栖在节目开场时穿的黑色外套。他用帽檐和口罩遮住脸,站起来时刻意让右脚向外偏,连肩膀紧绷的角度都和监控里的乔栖相似。
岑照看了一眼:“太像了。”
“这是夸奖?”
“不是。”
何南点头:“明白。”
他没有要求原谅。岑照反而觉得省事,把假母带塞给他:“护士站交接。让他们先承认拿到东西是为了销毁,不是救援。”
“他们没那么蠢。”
“宋言觉得你愿意为了署名替他冒险,说明他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。”岑照把一枚还在工作的领夹麦扣进何南衣领,“人太聪明的时候,通常喜欢向棋子解释棋局。”
裴知衍检查完大厅监控,回来时直接否决:“你不能去控制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离大厅太近。”
“推流只能在那里切。”
“顾铭去。”
“他不会操作。”
“我学。”
“你要盯着何南。”
“于禾盯。”
岑照终于听明白了:“你只是想把我锁在房间里。”
裴知衍没有否认。
“不行。”
“安保的目标是你和母带。”
“所以他们最想不到我会在控制室。”
“我想得到。”
“你不是他们。”
“我现在觉得他们有一部分想法很合理。”
岑照气得眼睛发红:“比如把我关起来?”
“比如不让你去送死。”两人僵持时,楼下传来第一声枪响。不是实弹,是麻醉弹,墙上的摄像机应声碎裂。所谓医疗队已经进入大厅。
裴知衍抓住岑照的肩,把他推进308。房门在身后关上,他从外面扣住门把。
“裴知衍!”
“三分钟。”裴知衍隔着门说,“清掉大厅的人,我回来接你。”岑照拧了一下门锁。锁舌从外面被输液架卡死。他难以置信:“你拿我教你砸门的东西关我?”
“很好用。”
“你回来以后最好还能跑。”门外安静片刻。裴知衍的声音低下来:“这句也算你自己的?”
“算威胁!”
“好。”他似乎笑了一下,“我会回来。”脚步远去。岑照真想踹门,右脚刚抬起来便记起它今天已经疼过两次,只能很有原则地换左脚。第一下没踹开,零七说:“友情提醒,门向内开。”
“你早说。”
“你没有问。”
“系统存在的意义不是等我问!”
“根据你的违规记录,我以为你不需要指导。”
第二声枪响从楼下传来。岑照没空和它吵,转身检查房间。308的卫生间与隔壁控制室共用一条检修通道,通风口的螺丝已经锈了。他拆下床架上的金属片,三十秒撬开格栅。
“裴知衍说让你等三分钟。”零七提醒。
“我等了。”
“四十七秒。”
“人在生气的时候度秒如年。”通道狭窄,岑照的手肘刚钻进去便撞到淤伤。他疼得眼前一酸,动作却没停。爬到一半,走廊广播忽然接通了医疗队的内部频道。
“一组控制护士站,二组搜病房。找到母带后按清场版本执行。”另一个人问:“乔栖怎么处理?”
“和裴知衍一起送钟楼。现场布置成争执后共同坠落,声明已经写好。”
“关系怎么解释?”频道里有人笑了一声:“少年时期共同生活,名义兄弟,八年决裂,节目重逢后旧情复燃。观众喜欢禁忌故事,不会在意死人同不同意。”
岑照停在黑暗的检修通道里。版本B不是抽象的系统错误,东序连他们死后的关系、热搜标题和悼词都准备好了。
紧接着,宋言的声音从频道中传来:“裴总交代,乔栖必须在三点十七分之前活着。他身上还有一把门的坐标。实在控制不住就打断腿,别伤眼睛,镜头要用。”
零七的界面猛地闪烁。那团遮住管理员签名的黑色开始褪去,露出一枚东序传媒旧标志。疗养院修改的从来不只是节目剧本。
裴东明已经把手伸进了岑照的任务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