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里的声音并没有停。“小栖,别来找我。要是你已经到了雾港,就去一号放映室,把没有编号的母带带走。不要交给警察,不要交给东序,也不要相信任何替你安排好结局的人。”乔鹭说得很急,背景里不断有人撞门。最后一声巨响过后,她的呼吸停了一瞬,再开口时却忽然平静下来:“还有,别让他们把你变成我。”
磁带转到了尽头,广播只剩空洞的沙沙声。岑照仰头看着走廊上方的喇叭,胸口像被那句话压住了。乔鹭留下这段录音时,乔栖只有四岁。她明知道一个四岁的孩子听不懂,仍然把最重要的警告留给了他,仿佛早就预料到很多年以后,他会沿着她的死走进同一个地方。
“一号放映室在旧楼东侧。”顾铭说。
岑照转头:“你去过?”
“二十年前去过一次。”顾铭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,“但当时它不叫放映室,叫观察室。”
围在四周的患者听见乔鹭的声音后变得躁动。那个没有眼睛的小女孩抱紧纸娃娃,嘴角仍向上弯着,声音却带了哭腔:“她说会回来接我们。她又要逃。”
“她没有逃。”
岑照下意识替乔鹭辩解。
“她跳下去了。”另一个患者说,“她把自己带走了,没有带我们。”
几十张没有五官的脸同时朝向岑照。那种沉默的注视比扑上来更让人喘不过气。他身上穿着乔鹭没能完成的红戏服,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把她欠下的承诺也缝在了他身上。
裴知衍挡住最前面伸来的手,手背却在碰到火光时闪了一下。皮肤下面短暂露出一片黑色的空洞,像画面缺了几帧。拒绝表演的惩罚已经开始,他正在被这段记忆删除。
岑照握住他的手腕:“还能感觉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裴知衍看着他,顿了一下,“你别用这种表情。”
“哪种表情?”
“像我已经死了。”裴知衍说。
岑照立刻松手:“那你自己留神,真少一块也别指望我替你找。”
他说得很凶,手指却在收回去以前不放心地按了按裴知衍的脉搏。跳得很稳。
裴知衍没有揭穿,只把那一小片被他碰过的皮肤攥进掌心,仿佛这样就能留得久一点。广播重新响起,这次是没有感情的提示音:“保安偏离既定路线。请立即将纸新娘送回裴东明房间。”
“你那个便宜爹的房间在哪儿?”岑照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剧本既然要你送,总得给路。”
岑照抬起他的任务纸,对着火光翻到背面。纸张被烧热后,原本空白的地方慢慢浮出一张平面图。
裴东明房间和一号放映室都在东侧,中间只隔着一道墙。
这套剧本喜欢把命令写得精确,又自负地认为所有人只会按它理解的方式表演。岑照把任务纸塞回裴知衍手里:“走吧。你负责送,我负责不进去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岑照坦然道,“先骗过它再说。”
裴知衍低头看着那张图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岑照不满:“你笑什么?”
“你说得像在邀请我。”
“邀请你一起违规,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答得太快,倒像一直在等这句话。
其他人的剧本也开始催促。于禾手里的护士服口袋不断渗出镇静剂的苦味,何南脚边则出现一只装着电工工具的铁箱。
唐臻腕带上的名字逐渐发黑,他的任务纸贴在胸前,撕下来又会重新长出来。
【向医生举报纸新娘精神失常。】
唐臻盯着那句话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顾铭站在不远处,一直没有给任何人看自己的任务。
岑照没催他,只对于禾和何南说:“你们先去药房和配电室。任务可以做,做成什么样是另一回事。”
何南听懂了:“恢复东侧电路?”
“最好把广播也接过去。”
岑照又看向于禾,“镇静剂拿回来,但不要给剧本指定的人用。”
于禾把一截输液架递给他:“拿着。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防身。”
“我看起来很好欺负?”
“你看起来一棍子抡不动。”于禾说完便和何南一起往西侧走。她做事一向利落,没给岑照反驳的机会。
岑照握着那截比自己手臂还长的金属杆,觉得受到了轻视。
零七客观评价:“她的判断依据充分。”
“你今天话很多。”
“因为你今天违规很多。”刘原不能离开病历太远,只能抱着牛皮纸袋跟上。患者们堵住东侧走廊,没有攻击,也没有让路。小女孩抬起没有眼睛的脸:“纸新娘要留下。”
“我不是纸新娘。”
“你穿着她的衣服。”
“穿一件衣服就得变成那个人?”岑照指向她怀里的纸娃娃,“那它没有脸,你也没有脸,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吗?”
小女孩愣住了。其他患者开始交头接耳,他们发出的却不是人声,而是磁带被反复擦录后的噪音。岑照头疼得厉害,眼前有一瞬发白。那些声音里藏着太多被删掉的名字,挤在一起,像无数人同时隔着水面喊他。
裴知衍扶住他的腰,把他带离患者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:“别听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事,脸都比刚才更白。”
“那是这具身体本来就白。”
“手在抖也是本来就抖?”岑照低头,果然看见手里的金属杆微微打颤。他恼羞成怒地把杆子塞给裴知衍:“太重了,你拿。”
裴知衍接过去,没有继续追问。他另一只手仍然扶在岑照腰侧,掌心隔着红绸贴得很紧。
岑照往前走了一步,那只手也跟着移动,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“可以放开了。”
“患者太多。”
“他们又没扑过来。”
“等扑过来就晚了。”
岑照转头看他。
裴知衍神色平静,仿佛这只是最合理的安全措施。可他的手臂牢牢横在身后,任何人想碰岑照,都必须先从他怀里抢。保护欲一旦找到正当理由,便很容易长成别的东西。
岑照不喜欢被这样圈着,却也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,只能先警告:“出去以后说清楚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答应得这么痛快,最好是真的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“尽量是什么意思?”裴知衍没有回答。他抬眼看向患者:“我们去找你们的名字。”
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用。走廊里骤然安静,随后,患者从中间慢慢分开。小女孩抱着纸娃娃退到墙边:“名字在放映室。医生说,看完就会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“有人看完吗?”
“看完的人都烧掉了。”
东侧的火势比刚才更大。岑照一行人不能跑,只能沿着墙快走。身后的患者安静跟着,赤脚踩过满地碎玻璃,却没有血流出来。经过二楼转角时,一名穿白大褂的人从浓烟里冲出,手中针筒直刺岑照颈侧。
裴知衍抡起输液架,金属杆砸中那人的手腕。针筒飞出去,顾铭俯身捡起,看清药品标签后脸色骤变:“高浓度氯丙嗪。”
白大褂没有脸,胸牌上却印着东序传媒的旧标志。他被裴知衍按在墙上,嘴里不断重复:“受试者乔鹭出现脱离角色倾向,立即控制。受试者乔鹭出现脱离角色倾向,立即控制。”
“乔鹭是顾问,不是受试者。”岑照说。
顾铭握着针筒,低声道:“发现实验以后,她就被改成了受试者。”
“谁改的?”
“裴东明。”
“你当时在做什么?”顾铭沉默太久,答案已经很明显。
岑照盯着他:“把你的剧本拿出来。”
顾铭没有动。
裴知衍松开白大褂,径直走过去,从他外套内袋抽出那页一直藏着的纸。
顾铭试图阻拦,手抬到一半又落下。
【医生确认纸新娘患有替身妄想。】
【医生销毁观察室母带。】
剧本底部还有一行顾铭自己的字:完成后,你会成为《纸新娘》唯一署名编剧。
岑照看完,没有立刻质问。他只是把纸递回去:“二十年前,你也拿到过这一页?”
“没有这么邪门。”顾铭苦笑,“但做的是一样的事。”
那年他二十一岁,是东序传媒签下的新人编剧。乔鹭把《纸新娘》的初稿给他看,请他帮忙整理雾港实验的资料。火灾后,裴东明让他签了一份证词,证明乔鹭长期存在被害妄想,纵火是为了毁掉自己的失败作品。作为交换,公司替他出版第一个剧本,让他从此有了姓名。
“后来《喜宴》立项,我看见他们用了《纸新娘》的东西。”顾铭说,“我没阻止。我告诉自己,只要署名里没有我,就和我无关。”
“可你还是做了《喜宴》的署名编剧。”
“因为我发现,装了二十年好人也没有用。”
顾铭抬眼,眼白里爬满血丝,“我已经替他们撒过最重要的那个谎,再清高又能清高给谁看?”
“给你自己看。”岑照说,“不然你为什么来雾港?”
顾铭像被刺了一下。他对乔栖的态度一直很奇怪,既厌烦他反复追问,又在节目组真要动手时留下提示。不是因为良心没有坏,只是坏掉的地方疼了太久,他不敢碰。广播再次催促:“医生偏离剧情,请立即销毁母带。”
顾铭看着剧本,忽然把它凑近走廊里的火。纸页迅速卷曲,火舌舔上他的手指,他也没有松开。直到最后一个字变成灰,广播里响起尖锐的警报。
“你们不是想要医生吗?”顾铭把烧伤的手按在衣摆上,疼得脸色发青,“现在没有了。”他的身体从脚下开始透明。
刘原吓得抱紧病历:“你也要被删了。”
“欠了二十年,总得还一点。”
“别说得像遗言。”岑照从纸灰里捡起那枚没有烧化的回形针,塞进顾铭手里,“你要真想还,出去以后当着镜头说。死在这里除了让自己舒服,没有别的用。”顾铭怔住,慢慢攥紧那枚发烫的回形针。
一号放映室到了。门牌已经被烟熏黑,旁边那扇门写着“院长办公室”,姓名栏里却填着裴东明。
裴知衍的任务纸骤然发热,房门随即自行打开。里面没有办公桌,只有一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。皮质束缚带扣在扶手和脚架上,正对一面单向玻璃。墙边立着十几只录像机,所有镜头都朝着椅子。最里面挂着一件尺寸很小的保安制服,胸牌被刮得只剩一个“裴”字。
裴知衍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呼吸却慢了下来。那件制服属于十二岁的孩子,和他现在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来过这里。”岑照说。
“不记得。”
“身体记得。”
顾铭看见那件衣服,终于把最后一点隐瞒也吐了出来,“火灾以前,裴东明把一个福利院的孩子带到雾港,让他扮演自己的儿子。那是镜像治疗第一个成功案例。”
“成功?”裴知衍问。
“他忘了原来的名字,接受了裴知衍这个身份。”
空气像忽然凝固。岑照想起红鞋护士说的“原来是你”,也想起裴知衍病历上的诊断——死者识别障碍。
裴知衍不是碰巧闯进这段故事的人。他和那些没有脸的患者一样,也曾被雾港拿走名字。
裴知衍跨进房间。广播立刻恢复平静:“保安已返回裴东明房间。请将纸新娘送入。”
他回身向岑照伸出手:“过来。”
岑照没有动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完成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