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二分,307传来一声尖叫。岑照刚换下湿衣服,扣子只系到一半便往外跑。
裴知衍比他更快,经过门口时顺手抓起外套,兜头裹住他。
“穿好。”裴知衍把外套往他肩上按紧。
“来不及。”岑照还在往307走。
“那就裹着。”
“你管得真多。”
裴知衍没反驳,直接把人拉到身后。
307房门大开。刘原躺在临时床上,腿没有出事。尖叫的人是唐臻。他靠着墙,左手捂住右臂,血从指缝里不断往外涌。地上扔着一把拆信刀。
于禾正在替他止血:“伤口不深。谁划的?”唐臻脸色惨白,摇头。
“自己?”他还是摇头。
岑照注意到墙角的摄像机。指示灯是亮的。
“现在在直播?”
“没有信号。”何南说,“屏幕已经黑了。”
“摄像机还在拍。”唐臻听见这句话,抖得更厉害。
岑照走近:“你怕镜头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。”
唐臻抬头。
这个二十岁的偶像平时妆发精致,永远知道镜头在哪。现在头发乱了,眼泪憋在眼眶里,终于有了点符合年纪的狼狈。岑照蹲下来:“伤是道具?”唐臻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
“刀刃很钝,伤口长度却刚好能被长袖遮住。你练过?”
“我没有!”
“谁让你划的?”唐臻忽然把他推开。
岑照没防备,后背撞上床沿。疼不算重,眼睛却条件反射地红了。
裴知衍一把攥住唐臻的领口,把人从地上提起来。动作太快,谁都没拦住。
“道歉。”裴知衍扣着唐臻的衣领,声音很轻。
唐臻被勒得喘不过气: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我让你道歉。”裴知衍的声音很轻。越轻,越让人害怕。
唐臻看着他,脸从白转红。
岑照抓住裴知衍的手臂:“放开。”
“他推你。”
“我没断。”
“等你断了再算?”
“裴知衍。”岑照真的生气了。
裴知衍看见他的表情,手上力气终于松开。
唐臻跌回地面,大口喘气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哭着说。不知道在向谁道歉。
房内电视突然自行开机。没有信号的屏幕先是雪花,随后出现一段偷拍视频。画面拍摄于两个月前的东序传媒练习室。唐臻坐在镜子前,经纪人把一只装有血浆和刀具的盒子交给他。
视频里的经纪人说:“录制第一晚,找机会和乔栖单独进病房。你先激怒他,再把伤口露给镜头。不用指认,让粉丝自己猜。”
镜头中的唐臻问:“他要是不生气呢?”
“那就提他妈。”
“会不会太过了?”
“你心疼他?”唐臻沉默。
经纪人笑了一声:“别忘了是谁把你的出道位抢走。公司养你五年,不是让你在关键时候讲良心。”视频结束。房间里没人说话。唐臻一点点蜷起身体,把受伤的手臂藏进怀里。
“偷拍视频不是完整的。”唐臻仍低着头。
岑照问:“哪里不完整?”
“后面还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问过,如果乔栖真的动手怎么办。”唐臻声音发哑,“经纪人说,必要的时候可以用镇定剂。只要他在镜头前失控,公司会把他送去治疗。治疗期间不允许接触外界。”
“治疗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在哪里治疗?”唐臻看向窗外。
雨夜里,钟楼的黑影压在玻璃上。
“雾港。”岑照后背发凉。
这不是一次临时栽赃。东序传媒从一开始就计划把乔栖送进这里。安全绳如果没断,他会在第一天成为疯子;第三夜再从钟楼坠落,一切顺理成章。一个精神失常、试图伤害同事的过气艺人,最后死于意外。公众甚至会替凶手补好逻辑。
“你答应了?”岑照问。
唐臻哭得更厉害:“我不想答应。”
“这不是答案。”
“……答应了。”
岑照心里有火。
他可以理解害怕,理解被公司捏住前途,甚至理解人在某个瞬间选择自保。可唐臻的计划里,代价从来由乔栖承担。
“你为什么认为是乔栖抢了你的出道位?”
“公司说的。”
“我十六岁退圈,你十五岁才进公司。怎么抢?”唐臻愣住。
“他们说,原本给我的培养资源被拿去处理你的负面新闻……”
“然后你恨了他五年?”
“我需要恨一个人。”
唐臻忽然抬头,“不然我恨谁?恨公司吗?恨把我从小地方带出来、给我舞台的人?我每天练到凌晨,他们告诉我再坚持一点,再听话一点就能出头。我要是承认他们在骗我,那我这五年算什么?”他说到最后,几乎是在喊。
这个答案疯狂,又可怜。唐臻需要乔栖有罪,才能证明自己没有把人生交给一个错误的地方。
岑照的怒气没有消失,只是忽然没法痛快地恨他。
“算你活过的五年。”岑照说,“被骗也不是白活。”
唐臻怔怔看着他。
岑照站起来:“但你欠乔栖的,不能因为你也可怜就算了。”
“我会道歉。”
“道歉不够。”
“那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作证。”岑照给出答案。
唐臻立刻害怕了:“公司会封杀我。”
“他们也要杀我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!”话出口,唐臻自己先后悔。
岑照脸上没有血色。他裹在裴知衍宽大的外套里,袖口还没来得及整理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,也更单薄。房间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唐臻说的是事实。
乔栖没有事业,没有家人,欠了一身债。正因为一无所有,他死起来似乎也比别人方便。
岑照慢慢把外套领口拢紧。
“所以我就该死?”
“不是。”唐臻慌乱摇头,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可你们都是这么做的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一点委屈。
唐臻却像挨了一记耳光。
裴知衍走到岑照身边。
“他会作证。”
唐臻猛地看向他。
“我——”
“你也可以不做。”裴知衍平静道,“等出去后,我把练习室的完整视频、转账记录和你今晚的供述一起公开。公司封不封杀你,你自己猜。”这是威胁。
毫不掩饰。唐臻嘴唇发抖:“你不能这样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裴老师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你没有推他。”裴知衍说。
岑照抬头:“这事跟推我没关系。”
“我认为有。”
“你又替我决定?”两个人对视。
裴知衍眼底的情绪阴沉得厉害。他知道岑照不喜欢,也知道自己应该收敛。可一想到唐臻刚才那句“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”,他就想把这个房间里所有伤害过乔栖的人都按进泥里。让他们也尝尝一无所有。
“好。”裴知衍最终松了口,“你来决定。”
岑照没想到他会退,愣了一下。
“唐臻。”他转向那个年轻人,“我不拿视频逼你。今晚结束以前,你自己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岑照有些烦躁,“可能我又心软了。你最好别让我后悔。”
唐臻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里的恐惧一点点变化,混进某种更黏稠的依赖。人在快溺死的时候,很容易把唯一没有踩住自己头顶的人当成救命的浮木。
岑照没有察觉。
零七察觉了。
“提醒:唐臻对你的情感依赖正在异常上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