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原的名字回来以后,唐臻第一个想起他。
“你是道具组那个小刘!”这声惊喜很快变成尴尬。三分钟前,他还问过人家是谁。
刘原抱着失而复得的病历,哭得停不下来。
何南替他固定腿时,他一直抓着纸袋,指节用力到发白,仿佛一松手,自己又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掉出去。
岑照能理解。名字这种东西,平时只是被人随口叫一声。真没了才知道,它连着多少细枝末节。谁借过你钱,谁讨厌你,谁答应下班请你吃饭。人不是因为一张证件活着,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还肯记得他。
“你的病历写了什么?”于禾问。
刘原打开纸袋。
里面只有一张诊断书。
【姓名依赖症。】
【患者坚信自己拥有姓名,并试图强迫他人记忆。建议治疗:剥离。】
刘原看完,眼泪掉得更凶。
“这医院有病吧?”
“好消息。”岑照把诊断书还给他,“你目前比医院正常。”
刘原哭着笑了一下。
裴知衍从走廊回来,肩上的衣服被划开,血已经浸出一小片。
岑照看见那片血,立刻站起来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擦伤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岑照刚才被救出来时还很感动,现在听见这两个字,感动迅速变质:“你流的血还是我流的血?”
裴知衍没答。
“你要是不让我看,下次别冲进来。”
“还有下次?”
“这地方看起来不像会放过我。”
岑照没有让步。
裴知衍盯了他两秒,终于坐下,把破损的外套脱了。
伤口不深,却很长,从肩头斜着划到上臂。医疗箱就在护士站下方,岑照用碘伏替他消毒,棉签刚碰上去,裴知衍肩膀便绷紧。
“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哦。”岑照故意重了一点。
裴知衍看向他。
“现在呢?”
“……疼。”岑照满意了,手上反而轻下来。
岑照低着头,沾湿的额发垂在脸侧,眼睛还因为刚才那一撞红着。这个距离太近,裴知衍能看见他鼻梁上一点没卸干净的粉,也能闻见他身上潮湿的雨水味。
裴知衍方才那些失控念头没有消失,反而因为岑照替他处理伤口,变得更具体。他想让这个人一直坐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,最好不再参加节目,不再对着镜头笑,也不要替任何陌生人挡在剪刀前面。
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,所以只说:“今晚别离开我的视线。”
岑照抬头:“这是请求?”
“建议。”
“听起来像命令。”
“当成命令也行。”
岑照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:“那我拒绝。”
裴知衍脸色沉下来。
“但我可以答应尽量和你一起行动。”岑照继续说,“因为你看起来很能打。”
裴知衍那点阴沉卡在半路。
岑照替他贴好敷料,拍拍没受伤的另一边肩膀:“合作愉快。”他说完便走向护士站。
裴知衍仍在看方才被他碰过的地方。如果岑照直接服从,他或许很快会厌恶自己的控制欲;可岑照偏偏拒绝得干脆,又给了一点主动的亲近。像一根绷紧的线,不肯被人攥住,却允许他暂时牵着。这比顺从更让人上瘾。
护士站上的屏幕突然亮起,直播恢复,评论从右侧飞快滚过。
【终于有画面了。】
【刚才黑了二十多分钟,节目组搞什么?】
【乔栖在给裴知衍包扎?】
【呵呵,又开始贴。】
【裴知衍不是最烦他吗?】
【小刘是谁,新增NPC?演技不错。】
刘原看见最后一条,猛地抓住摄像机:“我不是NPC!我是节目组道具师刘原,工号A1076。有人冒充工作人员,节目已经失控了,报警!”评论停顿片刻。
【入戏太深。】
【节目组这次NPC找得不错。】
【腿是特效吧?】
“不是特效!”刘原急得声音都劈了。节目广播适时响起:
“恭喜各位触发隐藏任务——消失的场务。”
“刘原由特约演员扮演,其言论均为剧情需要,请观众切勿当真。”刘原怔住。
电子屏切出一份演职人员合同,上面有他的姓名、身份证号和签字,白纸黑字写着“特约演员”。
“我没签过!”评论已经开始夸节目组沉浸式宣传。
岑照走到镜头前:“直播有延迟吗?”屏幕左下角显示延迟三十秒。
“本地画面是谁在切?”零七扫描片刻:“检测到两个推流源。当前面向观众的信号经过外部控制台,现场屏幕播放的是回传版本。”
也就是说,他们看到的评论是真实的,观众看到的画面却未必。岑照盯着屏幕。正好有一条热评飘过:
【乔栖刚才为什么一个人对着树又哭又笑?精神状态真的没问题吗?】
下面附了一段短视频。画面里,石路上没有第二个乔栖,没有裴知衍挡在他身前,也没有刘原的求救。只有乔栖对着空树说话,一会儿愤怒,一会儿流泪,最后还伸手去抓并不存在的人。剪辑把他彻底变成了疯子。
“不是普通剪辑。”
于禾看完说,“机位没动,其他人却都被抹掉了。”
顾铭脸色不好:“虚拟拍摄可以做到。”
“实时直播也可以?”
“东序有这个技术。”
岑照抬头。
大厅里一共有八台固定摄像机。红色指示灯像一圈眼睛,安静看着他们。镜头后的东西不只是要杀乔栖。它还要规定别人怎样看见他。
岑照忽然笑了。
裴知衍问:“你笑什么?”
“他们花这么多钱给我发疯做特效。”他走近其中一台摄像机,抬手遮住镜头,“我不配合一下,显得不尊重劳动成果。”广播警告:“请嘉宾不要遮挡直播设备。”
岑照用力一掰。摄像机转向墙壁。
“友情提醒。”零七说,“破坏设备需要赔偿。”
“记账。”
“你目前负债九百四十七万。”
“整数不好看,凑一千万。”他转向第二台。
何南终于反应过来,直接扯下自己的外套盖住第三台。
于禾搬来椅子,把第四台转向天花板。
唐臻犹豫几秒,也拿病号服蒙住第五台。直播画面一块接一块黑下去。评论区从嘲笑变成疑惑。只剩最后一台时,顾铭挡在前面。
“你们疯了?合同写明不能中断拍摄。”
“这里谁还不疯?”岑照反问。
顾铭一时没答上来。
岑照从他身边绕过去。
顾铭忽然抓住他的胳膊,力气大得出奇。
“不能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关了直播,我们才真的没人看见。”这句话让所有人停下。
顾铭盯着岑照,额头全是冷汗。
“乔鹭当年也关过摄像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从钟楼上跳了下去。”墙上的电子钟跳到21:17。
疗养院深处传来第一声钟响。规则第二条:听见钟声后,立即回到自己的病房。护士站下方弹出六把钥匙。还是只有六把。
刘原没有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