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把钥匙,七个人。钟声响过以后,护士站周围的灯一盏盏熄灭。黑暗从大厅边缘向中间收拢,只剩钥匙下面一圈惨白的光。岑照拿起自己的。307。
裴知衍是308,两间房挨在一起。其他人分别住在二楼和三楼,刘原没有钥匙。
“他跟我住。”岑照说。
裴知衍想也没想:“不行。”
“那跟你住?”
“也不行。”
裴知衍仍然拒绝。
刘原看看他们,小声提醒:“其实我还在。”
“不是针对你。”
裴知衍盯着那六把钥匙,“规则只说回到自己的病房。你没有病房,进谁的房间都可能被判定为冒名。”
“留在大厅更危险。”于禾说。第二声钟响了。
走廊深处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。嗒。嗒。不快,却每一下都比前一下近。唐臻想起规则,脸白了:“红鞋?”
“先闭眼。”顾铭说。
“没看见怎么知道是不是红鞋?”
“你可以睁眼确认。”何南道,“确认完通知我们。”
“凭什么是我?”几个人吵起来的速度很快,闭眼的速度更快。
岑照最后看了一眼。走廊拐角露出一只鞋尖,颜色鲜红,鞋面湿漉漉的,像刚从血里踩出来。他立刻闭眼。黑暗会放大声音。高跟鞋经过水磨石地面,停在护士站外。岑照听见有人在身边呼吸,很轻,离得近。紧接着,一只手摸到他的手腕。他差点甩开。
“是我。”裴知衍低声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“记得。”只有两个字。
手掌沿着手腕往下,握住岑照的手。
裴知衍没有用力,却把五指严丝合缝地扣进来,像怕黑暗里有人把他换走。
岑照本该拒绝。红鞋就在附近,他又实在有点怕。于是决定等脚步声消失再讲原则。高跟鞋走到他们面前。女人身上有很浓的消毒水味。
“七位住客。”她柔声说,“为什么只有六个名字?”无人回答。
“没有名字的人,不能留在疗养院。”
刘原呼吸一窒。
剪刀开合的声音响了两次。
“请告诉我,多出来的是哪一位?”岑照感觉裴知衍的手收紧。他怕对方直接动手,抢先开口:“没有多出来的人。”
脚步转向他。
“睁开眼睛看着我。”
“须知让我闭眼。”
“我是护士。”
“护士穿白鞋。”女人笑了:“你没有看,怎么知道我穿什么颜色?”
岑照答不上来。剪刀尖贴上他的下巴,顺着皮肤慢慢抬起。金属很凉,他不敢后退,喉结却控制不住地动了一下。
“睁眼。”
裴知衍忽然把他往怀里一拽。
剪刀擦过下颌,留下一点针扎似的疼。岑照眼泪立刻冒出来,不是委屈,纯粹是这具身体怕疼。
裴知衍摸到那点湿意,呼吸变了。
“拿开。”他说。护士笑意更深:“你也看不见我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那你能做什么?”裴知衍没有回答。
他抬手握住剪刀。刀刃瞬间割破掌心。岑照听见血滴落地,急得想睁眼,被裴知衍另一只手按进胸前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语气已经不是请求。
“松手。”岑照隔着衣服听见他剧烈的心跳,“你跟一把剪刀较什么劲?”
“她碰你了。”
“所以你要把手切下来?”
“闭嘴。”
“这是我的台词。”两个人压着声音争执,红鞋护士却忽然不笑了。
她闻到了血。高跟鞋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原来是你。”这句话不是对岑照说的。
裴知衍的身体骤然僵住。
“你还敢回来。”走廊另一端传来推车滚动声。新的脚步慢慢靠近,鞋底很软,不是高跟鞋。
红鞋护士转身离开。直到脚步彻底消失,众人才陆续睁眼。
裴知衍掌心全是血,剪刀却不见了。
岑照捧住他的手,气得眼睛更红: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血很多?”
“小伤。”
“你肩上也这么说。”
“确实不重。”
“下一次你再这样,我——”
“你怎么样?”岑照想了半天。他打不过,也管不住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我不跟你合作了。”
这威胁幼稚得很。
裴知衍却沉下脸: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你答应过。”
“我答应尽量一起行动,没答应看你表演自残。”
“那不是自残。”
“你抓的是刀刃。”
“她要碰你的脸。”
“脸坏了也能活。”
“我不允许。”这句话出来,两个人都停住。
裴知衍自己也意识到越界,却没有收回。他看着岑照下颌那一点细小伤口,眼神冷得吓人。
“至少在这里,不允许。”岑照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。
不是心动。更接近警惕。裴知衍的保护欲长得太快,底下已经露出控制的根。他不讨厌有人关心自己,却不喜欢被当成一件需要完好保存的物品。
“我的脸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帮我,不能替我决定它能不能受伤。”
裴知衍没有说话。
岑照把纱布塞进他手里:“自己按。”这一次,裴知衍听了。白鞋护士推着车从走廊出现。她面容普通,胸前挂着姓名牌,停在众人面前时,先看了一眼刘原。
“临时床位在307。”
岑照松了口气。
护士又道:“307住客今晚转入308观察。”众人一起看向岑照和裴知衍。
裴知衍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。
岑照却觉得这医院很会拱火。十分钟后,七个人各自上楼。
刘原被何南和于禾送进307,岑照拿着自己的病历去了隔壁。308只有一张床。
“你睡床。”裴知衍说。
“你呢?”
“椅子。”
岑照看了看那把硬木椅。
裴知衍肩上有伤,手也刚包好,让他坐一夜,明天大概能直接入住骨科。
“床很宽。”岑照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各睡各的。”
裴知衍抬眼看他。
那一眼停得有点久。
“可以。”答应得倒快。
岑照不自在地打开自己的病历。姓名栏被利器反复刮过,只剩起毛的纸面。
【诊断:替身妄想。】
【患者坚称自己并非乔栖,并试图夺取他人关注。】
裴知衍的病历同样没有姓名。
【诊断:死者识别障碍。】
【患者会在不同死者身上辨认出同一对象,并拒绝接受其死亡。】
两人看完,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岑照把病历翻到背面。纸张夹层里掉出一张更旧的住院名单。至少有几十个姓名栏,全被人刮得干干净净。名单底部写着一行很小的字。不要相信病历。它先拿走名字,再让你相信自己从来不配拥有。字迹来自乔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