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不是挺怕我?”
“恐惧和依赖并不冲突。”
“人类真麻烦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十点整,窗外所有灯光同时熄灭。
暴雨切断了疗养院与外界的最后一条网络。电视屏幕黑下去前,出现一行血红的字:
【直播已转为内部放映。】
【二十年前火灾特别场,现在开始。】
十点以后,不能在走廊奔跑。这条规则忽然变得很难遵守。307门外响起密集的拍门声。有人用拳头砸门,一边砸,一边喊里面人的名字。
“唐臻!”
“于禾!”
“乔栖!”声音全是他们熟悉的人。
唐臻听见经纪人在外面骂他,条件反射地站起来。
岑照一把抓住他:“别开。”
“是陈哥。”
“他不在雾港。”
“万一他来救我了?”
“他刚才还在视频里教你怎么害人。”
唐臻脸上的期待僵住。
门外的经纪人像听见了,声音一下软下来。
“小臻,开门。公司不怪你。只要你出来,我们当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唐臻眼睛又红了。
明知道是假的,他还是想相信。
岑照忽然明白唐臻为什么能被一家公司骗五年。不是他蠢,是他太需要有人告诉他,这些年听话有用,他没有被抛弃。门把手缓缓向下转。锁从外面开了。
裴知衍挡在岑照面前,于禾抄起床边的输液架。
何南关灯,所有人退到墙侧。门开了一条缝。没有人进来。焦糊味先涌进房间。门外不是他们来时的走廊。
墙纸变成发黄的浅绿,天花板矮了一截,日光灯只剩一根在闪。护士推车横倒在地,玻璃药瓶碎得到处都是。远处有火光,浓烟贴着天花板缓慢翻滚。
“是布景?”唐臻问。
顾铭蹲下摸了摸墙:“不是。三楼原来的装修在十六年前就拆了。”
刘原拿出手机。时间变成2006年7月17日,22:03——二十年前的火灾当夜。
众人的衣服也变了。于禾穿着护士服,何南是维修工,顾铭变成医生;唐臻身上是病号服,手腕绑着姓名带。只有刘原没有变化。
岑照低头,发现自己穿着一身没有绣完的红色戏服。针脚停在胸口,大片红绸垂下来,像凝固的血。
裴知衍则变成了保安,胸牌上的姓名被刮得干干净净。
他躺在床上,脸和身体正一点点变透明。
“病历。”岑照提醒。
刘原慌忙抱紧牛皮纸袋,透明化才停下。
广播发出电流声。
“特别场角色分配完成。”
“请各位在火灾结束前完成自己的剧情。拒绝表演者,将从本场记忆中删除。”七个人面前同时浮出一页剧本。
岑照那页只有三句话:
【纸新娘发现疗养院的秘密。】
【纸新娘关闭摄像机。】
【纸新娘从钟楼坠落。】
死亡倒计时从视野右上方弹出来。剩余时间:29:14:02。还没到第三夜。这场火灾只是预演。
“我的任务是维修电路。”何南说。
于禾:“去三楼药房取镇静剂。”
唐臻低声道:“向医生举报纸新娘精神失常。”
顾铭没有念自己的。
裴知衍直接把剧本折起来,塞进口袋。
岑照伸手:“给我看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
“我不喜欢别人瞒我。”
“知道了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这是最没用的一句话。”岑照去抢,“一般说完,后面一定有坏事。”
裴知衍抬高手。
岑照够不到,气得踹了他一脚。鞋尖撞在小腿上,不算疼,裴知衍连眉头都没动。
“你幼不幼稚?”
“谁先举高的?”顾铭忽然说:“别闹了。烟过来了。”
浓烟已经涌到门口。不能跑。七个人只能快走。他们沿着旧走廊向安全出口移动,墙上挂着2006年的病区照片。照片里的患者全被刮去脸,医生护士则保留完整五官。岑照经过第三张时停下来。照片角落站着乔鹭。她没有穿戏服,而是白大褂,胸牌上写着“心理干预项目顾问”。
“我妈不是编剧吗?”乔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段经历。
顾铭站在他身后:“她先在这里工作,后来才写《纸新娘》。”
“什么项目?”
“镜像治疗。”
“治什么?”顾铭喉结滚动:“让病人接受被安排好的身份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雾港最早不是疗养院,是东序投资的封闭拍摄基地。公司从福利机构挑选没有稳定社会关系的人,让他们长期扮演设定角色,再记录观众会对什么样的故事产生最强反应。”
“真人实验?”
“一开始只是表演训练。”
“一开始?”顾铭避开他的视线。
“后来有人发现,只要持续切断一个人的旧关系,不断告诉他新的身份,人的记忆真的会改变。裴东明想把这套方法用在演员身上。”岑照胃里翻了一下。
存续署给执行员灌输身份的方式,与所谓镜像治疗太像了。
“乔鹭为什么参与?”
“她以为自己在帮助创伤患者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她发现受试者不是自愿的。”走廊尽头传来孩子的哭声。
浓烟里,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女孩蹲在墙边,怀里抱着没有五官的纸娃娃。于禾要去抱她,顾铭厉声制止:“别碰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不是人。”小女孩听见这句话,慢慢抬头。
她没有眼睛。脸上只有一张嘴。
“医生说得对。”她笑起来,“我不是人。”四周病房门同时打开。
几十个没有脸的患者走了出来。他们没有攻击任何人,只是安静看向岑照。或者说,看向他身上的红色戏服。
“纸新娘。”
“你回来接我们了吗?”最前面的患者向他伸手。
岑照害怕得想退,脚却像被钉在地上。这些人身上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沉了太久、几乎腐烂的期待。他们等了二十年。等一个同样被拿走名字的人回来。
裴知衍抓住岑照的肩,把他往后带。患者们立刻躁动。
“他要带走新娘。”
“又要带走。”
“不能让他走。”无数只手从烟里伸来。
裴知衍掏出刚才藏起的剧本,递给岑照。他的角色任务只有一句:
【保安把纸新娘送回裴东明的房间。】
岑照看完,胸口发冷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不做。”
“刚才为什么不给我看?”
“怕你用这种眼神看我。”
“哪种?”
“觉得我也会把你送回去。”
岑照愣住。
裴知衍的手扣在他肩上,太紧,像控制,也像恐惧。
“我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如果不送回去,你会被删除。”
“那就删。”说得太轻易了。
岑照不喜欢。他一把揪住裴知衍的衣领:“不许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许拿自己证明。你们为什么都喜欢这样?死了很了不起吗?”他的声音发颤,眼睛被烟熏得通红。
“我要是不信你,你死给我看也没用。”
裴知衍望着他。
那股一直压着的疯狂忽然安静了一瞬。不是消失。是找到了更深的地方扎根。他原本只想确保岑照活着。现在却第一次生出另一种欲望——想让岑照也需要他活着,最好需要得无法忍受失去。广播在这时响起。先是一段旧磁带转动的沙沙声。随后,一个女人焦急地叫出乔栖的名字。
“小栖,别来找我。”
岑照猛地抬头。
那是乔鹭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