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川漫长的一夜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街边亮了一整晚的霓虹灯陆续熄灭,出租车载着醉醺醺的客人驶离长街,早餐铺已经支起了摊子,蒸笼掀开,滚烫的白汽越过雨棚,被风一吹,白汽便沿着街道散开。
时允仰着脸,看着呵出的一小团白雾浮了片刻,很快消散。他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,继续往前走,走着走着,又跟执着踩影子的小孩似的,专挑那些好不容易从楼宇、树影和路边停靠的车辆缝隙里漏下来的光走。
酒店就在斜对面,其实不过几步路,可两人硬是走出了几分蜗牛搬家的架势。
道金走在他身侧。
外套给了时允,他身上只剩一件黑色高领毛衣,那件外套时允一路上已经试图归还过几次,都被道金以各种理由婉拒了。
时允平时很注意外在形象,哪怕冬天也不喜欢把自己裹得太臃肿,今天身上原本就穿着一件偏宽松的外套,外面又罩了道金的大衣,两层叠在一起,总归显得比平时圆润不少。
尤其是道金的衣服对他而言实在太大,大衣只是松松披在肩上,两条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后,随着步子一晃一晃,像多出来两条不怎么安分的小尾巴。
前面又落下一小块晨光,时允瞧见,脚下步子跟着往旁边跨了一点,宽大的袖子随着动作荡开,蹭过道金垂在身侧的手。
道金的目光追随了过去。
时允已经踩中了那块光,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,没过几步,小尾巴又晃了回来,这次蹭过他的指尖。
道金没有躲,垂在身侧的手反而朝时允那边挪近了一点,手微微抬起,似乎想去够那两条晃来晃去的小尾巴。
可时允走路没什么规律。
踩完这块光,又奔着前面另一块去了,袖子也跟着他一会儿往左,一会儿往右,每次眼看就要碰到道金的指尖,又一下子滑开。
道金的手便这么垂在两人之间,不动声色地等,终于,时允为了踩中前面一道窄窄的晨光,又往他这边挪了半步,袖口荡回来,道金手指轻轻一勾,这次抓住了,只是很小一截袖口,时允毫无察觉,还在四处寻找下一块光。
道金垂眼看着被自己勾在指间的那截衣袖,也没有松开。
乍一看,倒很像怕自家小孩乱跑的家长,特意在人身上栓了根防走丢绳。
道金对此很满意。
酒店已经越来越近,时允总算踩够了,一脚倒退回他身边,像是酝酿了很久,又偏偏问得随意:“秦回。”
“嗯?”
“问你个问题。假如——”时允想了想,“你爸妈找你借钱,不是什么小数目,而且你很清楚,这笔钱借出去大概率就不会还了,你会借吗?”
道金没有犹豫:“不会。”
时允侧过脸:“这么果断?”
当然。
道金的父母早在很多年前就死在了种族战争里,别说找他借钱,能活着出现在他面前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,真要比较起来——道金想起人类似乎有个民俗,他们找自己借糯米成功的概率,反倒还高一点。
不过他听得懂时允真正想问的是什么。
而且,道金对时允的父母印象并不好,他们曾在除夕夜将时允驱逐出巢穴。
所以在道金看来,那两个人类既然没有好好履行父母应有的职责,现在自然也没有理由凭借这个身份向时允索取什么。
“你不想借。”道金直白地说。
时允脚步顿了顿:“也不是不想,就是......”
“那就是不想。”
“......”
时允被他堵得半天没说出话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哪有那么简单呀,有些事情不是我想不想就能决定的。”
道金不明白。
就像他刚才也一直不明白,时允为什么要追着地上的光走,时允为什么要跟着它们改变自己的脚步,有时候还要特意绕一小段路,才能踩中那一块短暂落在地上的光。
可明明只要继续往前走,太阳就会升起来,那些挡在前面的东西也总会被越过去,到时候,哪里都是亮的。
“时允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一定要踩那些光?”
时允内心千回百转,最后只是笑着说:“好玩啊。”
“可是它们一直在变。”
“所以我在一直追着踩啊。”
道金看向他:“为什么要你追它?”
时允愣了一下。
道金继续往前走,手指还勾着那一小截衣袖,像是怕身边这个总喜欢乱跑的人类又为了哪一块光偏离原本的路。
“你一直在跟着它改变自己的方向,往左往右,它出现在哪里,你就走到哪里。”
时允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。
道金却只是陈述一个在他看来再简单不过的事实:“可太阳会升起来,那时候路会四通八达,你不用一直追着它。”
清晨的风穿过街道,头顶最后一点灰蓝正在褪去,道金抬起眼,看了一眼越来越亮的天,“你只要维持自己的节奏,脚下自然就会有光。”
时允没有说话,他低头看着脚边。
刚才还被高楼挡住的晨光,已经越过建筑边缘,一寸寸铺过马路,漫上人行道,这一次,他没有追过去,光自己落到了他的鞋尖。
“所以不想借,就不借。”道金看他,“为什么一定要改变你自己?”
时允没有回答,酒店已经到了。
感应门向两侧滑开,前台换了班,昨晚值夜的工作人员已经不见了,行李车安静地停在墙边,大厅音响换了一首很轻的钢琴曲。
时允往里走了几步,经过大厅整面落地玻璃时,无意间从倒影里瞥见什么,又倒退了半步,玻璃里,道金正跟着他身后,而道金的手居然在勾着他身后那衣袖。
时允回过头:“你什么时候抓着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......”时允觉得他这回答十分可疑,不过实在没想明白,就不再躲想,反手将披了一路的大衣从肩上脱下来:“行了,到酒店了,这回总能还你了吧。”
道金接过。
大概苍虺的反射弧确实比人类长一点,在外面吹了一路冷风都没觉得有什么,直到进了暖气充足的酒店,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严寒。
于是他顺势将大衣抱进怀里,衣料被时允批了一路,领口叠在臂弯里,随着动作靠近下颌,一缕很淡的气味跟着浮上来,道金脚步慢了半拍,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衣服抱得更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