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允就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,背对着里面,一只手拿着手机,另一只手缩进袖口,电话打了很久,从凌晨三点多,一直到天边隐约泛起一点灰白。
中间挂断过几次,可每一次,时允都没有进来,只是坐在那里,像是在等什么,便利店门前来了一辆送货车,卸完货又开走了。
道金就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那道蜷缩在台阶上的身影,看着便利店门前的灯将时允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,反复被左拉右扯,又一点点被渐亮的天色吞没。
直到第四次电话响起,时允立刻接了:“妈?”
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戴玫柔的声音,而是时卫东:“小时,你妈睡了。”
时允安静下来。
“她就是脾气急,说话难听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时卫东说,“你表哥结婚这事,家里确实不好看,你现在也工作了,又跟小冯在一起这么多年......”
又是冯呈。
“爸,我没说不帮。”时允打断他,“我只是说,二十万太多了,就算是亲戚也没有结个婚让我拿二十万的道理。”
“可你最近不是赚了不少吗?”时卫东说,“你表弟给我看了,你最近好像接了好几个单,前前后后进账了不少吧?”
时允闭了闭眼。
又是这样。
有时候时允觉得,自己像活在一间四面八方都长满眼睛的房子里,他做什么,赚多少,跟谁在一起,过得好不好,都会被这无数双眼睛隔着墙缝窥探,再变成饭桌上的闲谈,七拐八绕地传回父母耳朵里。
“所以呢?”
“小时,家里也不是要你的全部,你表哥结婚一辈子就这么一次,你舅舅他们都看着呢,再说你现在有能力了,总你们还跟以前一样,什么事都让爸妈替你顶着。”
时允半晌没说话,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已经冻得有些发僵,他换了只手,将泛红的手缩进袖口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们是不是找冯呈拿过钱?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
时允等了很久,久到便利店的自动门又一次打开,暖气裹着很轻的脚步声靠近,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落在肩头。
时允怔了怔,回过头。
道金站在身后。
“冷。”他说。
时允抓住肩上的外套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电话那头终于重新传来声音:“都是一家人,分那么清楚干什么?你不肯给,我们没办法只能去找小冯,再说了我们也没要多少啊,以小冯的能力,那点钱算什么。”
时允没有说话。
时卫东又问:“你从哪儿知道的,冯呈跟你说的?他好歹也是个高管吧,怎么连这种事都跟你发牢骚?”
时允眸中的光慢慢淡了下去,挂断电话。
时允在便利店门口坐了快两个小时,终于验证了那个早已了然于心的答案。
道金没有问发生了什么,只是站在旁边陪着他,过了很久,时允忽然轻声叫:“秦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道金垂眼看他。
因为不想让他离开视线范围。
因为巢穴里没有他,很空荡。
因为几个小时前才分开,现在不想再分开。
还有——
道金看着被冻得通红的时允。
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,值得你在这里等两个小时。
想知道,你为什么又在外面吹这么久的风,明明感冒才刚好,还是因为那个雄性人类么?
可这些似乎都不是时允现在应该听到的答案。
于是道金说:“因为想陪你。”
因为想陪他。
时允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都不知道我在等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”
“也不知道刚才是谁的电话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就这么陪了我两个小时?”
“不可以吗?”
“.......为什么?”
道金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:“想陪就是想陪,一定要有为什么吗?”
时允怔住。
叮铃——
身后的便利店恰好有人出来,挂在门边的风铃被带得一阵摇晃,清脆的一声撞进凌晨将尽的风里。
时允的睫毛也跟着轻颤。
很奇怪,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荒唐的念头,那间四面八方都长满眼睛的屋子,他好像已经在里面住了很久,早已习惯了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,习惯了每一份给予后理所当然的索取,也习惯了在那些目光里一点点缩小自己。
可就在这一刻,身后的门开了,暖气从敞开的门疯狂涌出来,轻轻扑上他冰凉的后背。
时允有些恍惚,那间屋子里……是不是也应该有一扇门?
他以前好像从来没有想过。
天边将亮未亮,沉了一整夜的灰蓝终于被晨光一点点推开,街道尽头渐渐有了颜色。
风还是冷的。
可肩上的外套很暖。
晨光越过楼宇,斜斜铺到时允身前,在灰暗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明亮的长痕。
时允垂眼看着停在脚尖前的晨光,唇角一点点弯起来:“秦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个人.....”他说到一半,又没再继续。
道金等了一会儿,在这样的清晨里,等待时允把话说完,竟然变成了一件有些难熬的事:“我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时允把半张脸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里藏了藏,遮住了嘴唇,只露出一点弯起的眼睛,随后站起身,“回去吧,天亮了。”
他先一步踩进晨光里。
道金很快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