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允很头疼,怕是大病还未初愈。
他实在想不明白,为什么一觉睡醒,他那些原本合作得好好的甲方大人们,纷纷因为层出不穷的理由而选择与他结束合作。
有商业小说二创项目因为作者塌房临时取消的,有公司调整宣传方向的,甚至更离谱的还有甲方大人声称自己半夜刷视频刷得顿悟人生,决定就此退出互联网的。
最诡异的就是,每个人都十分客气,不仅干脆利落地结清了尾款,还额外支付了一笔相当丰厚的鸽子费,随后便像逃难似的各显神通火速远遁。
时允盯着账户里凭空多出来的一大大大大大大笔钱,完全高兴不起来。
钱是拿到了。
可工作没了,而且是几乎全没了,硕果仅存的就是那位星空头像的甲方,可照今天这个邪门程度,谁知道对方会不会也突然顿悟人生,随便搬出个奇葩理由跟他取消合作。
时允越想越焦虑,抱着手机坐在桌子上,眉头皱得死紧地在网上寻找是否有自己的瓜条。
正在踩着椅子,从柜子顶层拿干净床上用品的道金有些不解。
他不是让方土安排好了一切,时允不仅不会损失任何收入,还额外得到了一大笔钱,这样,他就可以不用辛苦地为那些陌生人画画,也不用为难,那,为什么还是不高兴?
道金抱着被子从椅子上下来,装作随口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我工作黄了。”时允长长叹了一口气,整个人往后一倒,仰躺在桌面上,两条腿悬在桌沿外,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,“看来我还不是画画的料啊。”
大概是刚才坐得久了,一边裤腿被压在大腿下,随着动作往上扯了一截,露出一段清瘦的小腿。
道金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去,多停了一会儿,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甲方一夜之间跑得就剩一个了。”时允晃了晃手机,把脸埋进胳膊里,声音闷闷的,“也不知道这点向往,什么时候才能真配得上叫野心。”
道金昨晚还觉得,只要给时允足够多的钱,让他不必再为那些陌生人画画,就是在对他好。
可现在,时允明明得到了很多钱,却比没得到时更失落。
道金不理解,本来想去问方土,但想到方土那个还不如刚出生的蛇幼崽灵光的脑子,默默打消了年头,转而去问青玄。
见多识广的青玄很快给出答案。
人类工作并不完全为了钱,有些人会从事业中获得认可从而产生成就感,尤其是对自己所做之事抱有野心的人,金钱反而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。
道金想着趴在桌上蔫巴巴的时允。
好像......
做错了。
可道金依旧有些不理解。
时允明明很缺钱,住着不大的房子,买临期东西都会反复比较价格,连生病都首先考虑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。
可真让他在实实在在的的钱与虚无缥缈的事业之间选择,他似乎毫不犹豫地偏向了后者。
人类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看不见、摸不着,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目标,放弃眼前最实际的东西?
对道金而言,这似乎是一种并不理智的选择。
可他又莫名觉得,这才像时允。
于是当天晚上,道金重新找到了方土,方土很想提醒他,那些工作才按照他的要求一个个取消,莫名离去又莫名回来,多少有点像闹鬼。
道金显然也想到了,于是第二天,时允那位硕果仅存的星空头像甲方突然给他推荐了一位朋友,朋友又推荐了一位朋友,朋友的朋友还有朋友,短短一天,时允莫名其妙多了好几位新甲方。
而且,没过多久,那位星空头像的甲方又给他发来一条消息:【最近临川有个青年插画展在公开征稿,你要不要试试?】
后面附着一张征稿邀请。
这个画展时允当然知道,在国内原创插画圈里颇有分量,每年入选名额都少得可怜,堪比麻省哈佛的热门专业,他去年其实也投过一次,只是连初选都没进去。
时允盯着那张邀请看了半天,刚被接连取消合作打击得蔫下去的那点劲儿,又缓慢复苏。
【试!】
大不了再被刷一次,反正早有经验了,不是吗。
工作重新有了着落,感冒也在几天后彻底好了,于是时允很快意识到另一个问题,他好像没有理由继续赖在秦回家里了。
故此当天晚上,时允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,趁着道金去烧烤店上班,背着包离开了。
包看起来鼓鼓囊囊,但其实也没多少东西,来时一个人带了几件换洗衣服,走时也不过多了几件这几天秦回买给他的生活用品。
临出门前,时允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说来也奇怪。
那天凌晨,他跟冯呈吵完架,骑着摩托漫无目的地乱跑,最后鬼使神差停在这里,多少有点像受了伤的野兽,本能地找了个无人知晓的角落,把自己藏起来舔舐伤口。
可他没想到,这个偶然闯进来的地方,会有人给他留一张床,会在他生病时守着他,也会让他在短短几天里,生出一点近乎留恋的不舍。
时允站了一会儿,还是收回目光,轻轻带上了门。
伤养好了。
总归是要回去的。
不过,时允最后也没回家,他在附近找了家酒店,开了几天房,跟冯呈之间的事情还没彻底说清楚,他暂时不太想回那个住了六年的地方,索性先给自己留几天空档。
洗完澡,时允盘腿坐在酒店床上,把电脑架在膝盖上,开始翻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画稿。
画展没有规定主题,这也是它最特别的地方。
这几年艺术创作似乎格外偏爱痛苦与压抑,越晦涩难懂越容易被赋予深意,可这个画展偏偏反其道而行,它不追逐所谓潮流,也不要求作品一定表达多么沉重的东西。
异想天开也好,天真烂漫也好 ,它更喜欢那些不那么“正确”的东西。
往年入选作品里,有不少乍一看像儿童画,比例荒诞,透视混乱,颜色也用得大胆且毫无章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