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允刚往里走了一步,脚踝猝然传来一点异样,有什么细长的东西从裤脚边轻轻勾过,凉凉的一触即离。
时允低头:“......你家有猫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怎么感觉刚才有什么东西碰了我。”
道金也低下头,一截青色尾尖正飞快缩进阴影里:“可能是鞋带。”
时允狐疑地摸了摸脚踝,什么也没摸到,只当自己一路被那根线头折腾得神经过敏。
他摘下头盔,憋了一路的头发终于重见天日,黑发被压得乱七八糟,头顶不争气地翘起几撮头发,额前碎发被迫软趴趴地垂下来。
时允随手抓了两下,没压下去,索性放弃:“你家有镜子吗?我看看后面到底有什么东西,顺便拯救一下我的头发。”
道金安静片刻:“卧室。”
“行。”
时允往他手指的方向走去,卧室同样不大,门边立着一面穿衣镜,时允进去后,道金十分有分寸地只停在门外:“你可以把衣服脱下来检查。”
“嗯,好。”
时允关上门站到镜子前,先拨弄了两下头发,不弄还好,一弄更乱,看着东倒西歪的头发时允彻底放弃治疗,转过身去照后腰。
这么照当然什么都照不出来。
他只好脱掉外套,翻了翻里面,又捏着卫衣下摆往上扯。
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从卧室里传出,道金立在门外,一动不动,门只隔开了视线,隔不开气味与声音,一切动作清晰得一览无余。
甚至不需要亲眼见到,道金脑海中便能准确勾勒出里面的人此刻是什么姿势。
时允对此一无所知,他翻了半天,终于在卫衣内侧揪出一根细细的线头:“还真有。”
门外的道金隔了许久才“嗯”了一声。
时允捏着那根线头,还是不太放心,干脆抓住卫衣下摆,直接从头顶脱了下来,衣料擦过皮肤的声音在窄小的房间里格外清楚。
道金呼吸微顿,属于时允的气味忽然浓了许多,少了衣物阻隔,温热鲜明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漫出来,顺着房门缝隙钻入鼻腔。
苍虺敏锐的感官在这时候显得格外多余,里面的一举一动无所遁形,道金喉结很轻地滚动一下,刚安分没多久的蛇尾也无声绷紧,尾尖贴着脚踝缓慢蜷起。
时允将衣服里里外外检查了好几遍,除了那根线头,再没找到其他东西,奇怪,他背对着镜子扭头,摸了摸自己的腰侧,明明什么都没有,可从进门开始,那种冰凉的感觉就始终若有若无,尤其脱掉衣服以后,后背莫名发凉。
猛地,他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尴尬,飞快把衣服套回去:“应该就是那根线。”
门外安静良久。
“嗯。”
时允松了一口气,看来是他想多了。
他埋头整理衣摆,并没有发现门外那道身影从始至终都没有挪动半步,更不知道,道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。
时允随手压了压乱糟糟的头发,这才打开卧室门: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现在?”
“不然呢?都快一点了,再不回去,我男朋友该问了。”
男朋友。
道金没有说话。
这个在人类社会中,一个拥有特殊权限,可以理所当然地占据另一个人一切的职位。
比如现在。
明明冯呈并不在这里,可仅仅因为这个身份,时允便要离开。
道金觉得人类为什么不能更加独立呢。
裤腿里的蛇尾焦躁地一圈又一圈缠上脚踝。
时允已经走到玄关,弯腰换鞋:“你伤口记得换药,别又拖到明天,还有最近下班小心点,那群人再来找你,你就报警,别自己解决,我......你老板会担心的。”
“你也会担心么?”
时允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当然。”他很快说,“换谁遇到这种事,我都会担心。”
“换谁都会?”
“......差不多吧。反正你别仗着身体素质好就不当回事。”
“嗯。”
原来不是因为是他。
时允直起身,手刚碰上门把,身后传来声音。
“时允。”
“嗯?”
时允回过头,道金站在几步之外,面无表情地说:“如果你没有伴侣,就可以留下吗?”
时允愣住: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,路上小心。”道金敛眸。
“......哦。”时允满头雾水地开门,顶着冷风很快消失在门外。
房门合拢,青色蛇尾无声滑出,沿着方才时允站过的位置缓慢游过,最后停在门边,搭上门缝,一动不动。
***
时允到家时,已经过了一点。
他掏出钥匙开门,屋里乌漆嘛黑的,刚准备换鞋,客厅幽幽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回来了?”
时允头皮一炸,差点把钥匙扔出去,他猛地按亮灯。
冯呈就坐在沙发上,也不知道坐了多久,没开灯,也没玩手机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陷在黑暗里,跟鬼一样。
时允惊魂未定:“你有病啊?大半夜不开灯坐这儿干什么?”
冯呈没接这句话:“去哪了?”
“画画没灵感,出去转了转。”
“转到现在?凌晨一点?”
时允脱下外套:“路上遇到朋友,顺便送他回家。”
冯呈眉梢一动:“朋友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了?”
“我有朋友很奇怪吗?”
“不是。”冯呈笑了,“就是有点意外,你平时又不怎么出门,认识的人来来回回不就那几个?”他说着,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上膝盖,“哪个朋友?”
时允有点不舒服:“你不认识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男的。”
冯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:“刚认识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刚认识就送人回家?”
“他受伤了,而且大晚上一个人不安全,我顺路送一下。”
冯呈没说话。
今晚他临时过来,本来以为时允会像以前一样老实待在家里,毕竟像他这样的社交废物能去哪啊,结果迎接他的只有一室漆黑。
他问遍时允所有的朋友,都没有时允的消息。
六年来,从来都是他什么时候有空,什么时候就能见到时允,可什么时候轮到他等时允了?
特别是这几天时允前前后后来来回回拒绝了他好几次,先是说有稿子,再是说累了,理由层出不穷,今晚更好,大半夜跑出去,送一个刚认识的男人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