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振邦,公司副总,四十多岁,秃顶,啤酒肚,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老烟枪的呛味儿。
这人跟贺知澜不对付是全公司公开的秘密。
据说当年的晋升名额,贺知澜硬生生靠着业绩把他那个不成器的外甥挤了下去,刘振邦从此怀恨在心,明里暗里给贺知澜使了多少绊子。
“他来干嘛?”喻树问。
李乐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:“好像是季度汇报。按理说这事儿他管不着,但总经理最近不在公司,委托他暂时代理。其实就是来挑刺儿的。”
喻树往会议室那边瞥了一眼。
玻璃后面能看到几个人影,贺知澜站在白板前,背对着门,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。
旁边坐着两个部门主管,还有一个矮胖的身影,跷着二郎腿,正仰着头说什么。
隔着玻璃喻树都能想象出刘振邦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。
不过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。
他喻树是个纨绔子弟,不是正义使者,刘振邦跟贺知澜谁咬死谁,他乐得看热闹。
会议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。
刘振邦先走出来,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
他后面跟着贺知澜,面色如常,但嘴角抿得很紧。
喻树的目光在贺知澜的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贺总监啊”,刘振邦在走廊里站定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半个办公室的人听见,“我提的意见你好好想想。年轻人嘛,有干劲是好事,但也要注意……工作之余的个人生活,别搞得太复杂。公司讲究的是形象,对吧?”
他话里有话地笑了一声,肥厚的眼皮耷拉下来,目光在贺知澜身上上下一扫,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。
贺知澜没有接话,他只是微微侧了下身,用一种很克制的姿势避开了刘振邦的视线,声音平静:“刘总慢走。”
刘振邦却没有要走的意思。他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周围的人都能听见:“我听说贺总监最近经常去一些……比较特殊的场所?年轻人嘛,有特殊癖好我理解,但别影响工作嘛。公司里这么多人,万一传出什么风言风语,对贺总监的前途不好,你说是吧?”
办公室里敲键盘的声音全停了,所有人都竖着耳朵,但没人敢抬头看。
贺知澜的脸色依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,但喻树注意到他衣袖下面的拳头似乎握得很紧。
那一瞬间喻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
他跟贺知澜不对付,贺知澜每天给他甩脸子、挑毛病、退回方案,他巴不得看这冷面阎王吃瘪。
但现在刘振邦当着他的面,用那种油腻又下作的方式羞辱贺知澜,喻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他想起了当年那个学长喝醉后喷在他脸上的酒气,那种被冒犯的,被侵占了私人领域的恶心感。
他现在站在这里,看着贺知澜被另一个更高级别的“权势”当众凌迟。
喻树忽然发现,这两件事好像有些类似。
只不过,此刻他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上。
刘振邦还在笑,笑声油腻:“贺总监,你别多想,我也是关心你。毕竟你这个位子,盯着的人多着呢。万一哪天被人抓住什么把柄……”
“刘副总。”
喻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,比他预想的要响亮得多。
整个办公室的视线齐刷刷朝他聚拢过来,包括贺知澜的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诧异。
喻树大步走过去,脸上挂着那种他惯有的,玩世不恭的笑。
他走到贺知澜身边站定,跟刘振邦面对面,身高优势立刻凸显出来,他比这个秃顶的副总高了大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油腻的脸。
“刘副总,”喻树笑得灿烂,眼睛弯成月牙,“您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,什么特殊场所?您倒是说清楚啊,别让大家猜来猜去的。万一传歪了,对公司形象也不好,对吧?”
刘振邦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眯起眼打量喻树。
这小子面生,但敢这么跟他说话,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,要么就是背后有人。
他先不接这茬,转而看向贺知澜:“贺总监,你这个下属,还挺有性格。”
贺知澜张了张嘴,但喻树抢在他前面开口了。
“贺总监教得好嘛。”他笑嘻嘻地说,“他平时就教育我们,做人要堂堂正正,有事说事,别在背后搞杂七杂八的小动作,我觉得这话特别对。”
刘振邦的脸色变了。
他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,盯着喻树看了好几秒,眼神阴冷。
但他到底是个老油条,知道什么时候该收。
当众个人撕破脸对他没有好处,尤其当对方是一个敢正面刚的愣头青时,越纠缠越掉价。
“年轻人,”刘振邦冷笑一声,整了整西装领子,“有冲劲是好事,但别冲错了方向。”
他最后瞥了贺知澜一眼,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直到电梯门叮咚一声合拢,办公室里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。
喻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他扭头看向贺知澜,正准备邀功请赏,却发现贺知澜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自己。
那双总是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,此刻居然有一点……融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