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还在下。
裂隙的世界里没有雨,只有灰雾。
可越往深处走,灰雾越稀——稀到,沈砚第一次,看见了裂隙深处的样子。
那是无数块,倒悬在空中的石碑。
不是石头。是"名字"。
每一块碑上,刻着一个名字。有的名字还清晰,有的已经模糊得只剩一笔;有的碑悬在高处,有的碑半埋在雾里,像一座,倒过来的墓园。
"……这是,被遗忘的人的名字。"温予说,声音很轻,"每一个被遗忘的人,名字都会沉到这里。沉得越深,忘得越彻底。"
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倒悬的碑林,忽然,说不出话来。
他在碑林里,看见了许多熟悉的名字——林一鸣、周晓、许泽。那些被集体遗忘的同学,名字都在这里,静静地,倒悬着。
"……那,最初的名字,在哪?"陆野问。
"最深处。"温予说,"裂隙诞生的地方。"
她说着,往前走去。
灰雾,在她面前,让开了。
沈砚看见了——温予走过的地方,灰雾会自动退开,像水流避开一块石头;那些倒悬的碑林,也会在她经过时,轻轻震颤,像在,行礼。
"……温予。"沈砚叫住她,声音有些沉,"裂隙,为什么怕你?"
温予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
"……不是怕。"她说,"是认得。"
"认得?"
"它认得我。"温予说,"它一直在等我。等我,找到那段名字。找到之后——它才会,真正醒过来。"
沈砚的呼吸,停了一瞬。
他还想再问,可就在这时,雾深处,忽然,传来一阵低沉的、像无数人同时呼吸的声音。
"……别动。"温予的脸色,第一次变了,"是遗忘风暴。"
"什么?"
"风暴会卷走人的名字。"温予说,"卷走了,那个人,就彻底消失了。连碑,都不会留下。"
话音未落,远处,一道灰白色的、巨大的漩涡,正朝他们,压过来。
那漩涡里,卷着无数个名字——它们在风里,翻滚、碎裂、消散,像一场,吞噬一切的雪崩。
"……跑!"温予转身,"往碑林深处跑!"
三人转身就跑。
可风暴太快了。
沈砚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道灰白色的漩涡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逼近。它卷过的地方,一块块倒悬的碑,碎裂成灰。
他忽然,停住了脚步。
"……陆野。"他说,"温予,你们先走。"
"你说什么?"陆野回头,声音一下子变了,"你他妈站住!"
"风暴认得我。"沈砚说,"我记着太多人的名字,它会先卷我。我把它引开——你们往深处跑,去找最初的名字。"
"放屁!"陆野冲回来,一把,抓住他的手腕,"你一个人引开?你他妈以为你是谁?"
"我是记得最多的人。"沈砚说,"它卷我,比卷你们快。你们走了,我才有机会——"
"你有机会个屁!"陆野打断他,声音发着抖,"你要是被卷走了,我找谁,替我记着你?"
风暴,更近了。
灰白色的漩涡,卷起漫天碎名,呼啸着,压过来。
沈砚看着陆野,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,忽然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"……你听着。"陆野说,声音哑得厉害,"你记着我,我也记着你。谁都不能先走。你要是敢一个人去引风暴,我就跟着你跳进去。"
"……你疯了。"沈砚说。
"我早疯了。"陆野说,"从你第一天,把笔帽塞给我开始,我就疯了。"
风暴,到了。
灰白色的漩涡,卷着无数名字,像一头吞天巨兽,张开了口。
温予站在远处,看着那两道站在风暴前的背影,忽然,第一次,主动伸出了手:
"……过来!"她喊,"到我这里来!风暴,认得我——它不敢卷我!"
沈砚和陆野,同时回头。
温予站在碑林深处,站在那片灰雾让开的地方,向他们伸出手。风暴在她面前,像一头撞上礁石的浪,自己,裂成了两半。
"……快!"她喊,"我撑不了多久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