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还在下。
沈砚发现,自己开始忘事了。
一开始,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——他忘了自己桌上放着几本书,忘了昨晚吃的是面包还是粥,忘了那件旧外套,是晾在哪个窗口。
他以为是累的。
砚田在集体遗忘开始后,就一直不太对劲。那片土壤,不再像从前那样,安静地收纳情绪——它开始,一点一点,往外渗东西。
渗出来的,是"记得"。
"……你最近,是不是没睡好?"陆野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,皱眉,"你今天,走错两次教室了。"
"……嗯。"沈砚说,"有点累。"
陆野没有多问。他只是把热奶,往沈砚手边推了推:"喝点,提神。"
沈砚接过杯子。他看着杯壁上自己的倒影,忽然,想不起来——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习惯喝热奶的。
"……陆野。"他开口。
"嗯?"
"我昨天,"沈砚说,"跟你说了什么?"
陆野愣住:"……你昨天,跟我说,'晚安'啊。怎么了?"
"……没什么。"沈砚说,"怕忘了。"
陆野看着他,觉得他今天,有点不对劲。但他说不上来,是哪里不对劲。
那天下午,沈砚路过三班门口,脚步,又慢了下来。
温予坐在靠窗的角落,照旧抄着笔记。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,隔着窗,看向沈砚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然后,温予放下笔,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:
"……学长。"
"嗯。"
"你,也开始忘了。"温予说,声音很轻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沈砚的手,微微收紧。
"……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你记得的太多了。"温予说,"你记得全班人的情绪,记得走廊里每个路过的次数,记得所有被遗忘的人——你记得的,比任何人都多。所以,遗忘第一个找上的,就是你。"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雨声沙沙地响着。
"……那我,"沈砚说,声音有些哑,"也会被遗忘吗?"
温予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沈砚,看了很久,才极轻地说:
"……你也会,被我记住。被我记住的人,都会,消失。"
沈砚站在原地,听着那句话,忽然,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不是怕消失。
是怕——消失之前,先忘了陆野。
"……那,"他开口,声音很轻,"有什么办法,能不被你记住吗?"
温予没有回答。
她低下头,过了很久,才说:
"……没有。"她说,"只要我活着,我就记得你。只要我记得你,你就会,一点一点,被我记住,然后,被遗忘。"
她说完,转身,走回教室。
沈砚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,很久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沈砚坐在书桌前,翻开一本新本子,一笔一划,写着什么。
陆野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他写的那一页,愣住了。
那一页上,密密麻麻,写满了同一个名字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