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……谢谢。"沈砚说,"你这支笔,跟我的一支,有点像。"
温予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低下头,继续抄笔记。
沈砚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她桌前,看着她抄笔记的样子,忽然开口:
"……温予同学。"
温予的笔,顿了一下。
"你记得我吗?"沈砚问。
温予没有抬头。过了很久,她才极轻地说:
"……记得。高二,一班。坐靠窗第四排。总拿一支旧钢笔。钢笔的笔帽,贴身收着,不在笔杆上。"
沈砚的呼吸,停了一瞬。
"……你还记得我坐第几排?"他问,"你跟我,不是一个班的。"
"……我看见过。"温予说,"你路过我们班门口,四次。第一次,是上周二下午;第二次,是上周四;第三次,是这周一;第四次,是昨天。"
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低着头、一笔一划抄笔记的女孩,忽然,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她记得。她全都记得。
不是记得大概——是记得精确到次数、到时间、到细节。全班几十个人的名字、喜好、习惯,走廊里路过的每一个人的次数,她全都记得,像一本,永远不会合上的账本。
"……你,"沈砚说,声音有些哑,"记这么多,不累吗?"
温予的笔,停住了。
她没有抬头。过了很久,她才极轻地说:
"……不累。"她说,"记得,是我唯一会的事。"
"那,遗忘呢?"
温予握着笔的手,微微收紧。
她没有回答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打扰任何人:
"……遗忘,"她说,"是别人,唯一会对我做的事。"
教室安静下来。
沈砚站在她桌前,看着那个低着头、握着笔、一动不动的女孩,忽然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把那支笔,轻轻放回她桌上。
"……笔,还你。"他说,"谢谢。"
他转身,走出三班。
身后,温予还是低着头,握着笔。没有人知道,她手心里,那支被沈砚握过的笔,笔杆上那道裂纹,正在极轻地、极轻地,发着烫。
——走廊拐角,陆野靠在墙上,看着沈砚走出来,低声问:
"……怎么样?"
"……她记得我。"沈砚说,声音很轻,"记得我路过她班门口,四次。精确到,哪一天。"
陆野愣住:"……她记这个干什么?"
"我不知道。"沈砚说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笔帽——它没有发烫,却极轻地,颤了一下,"但我知道,我们可能,都低估她了。她不是被遗忘——她是在,替所有人,记着账。"
"记什么账?"
"……记着,"沈砚说,声音很轻,"每个人,欠她的,'记得'。"
雨,还在下。
那天傍晚,图书馆角落,江熠翻开笔记本,在"温予"两个字旁边,又添了一行字:
"记得所有人,精确到次数与时间。不让人记住自己。……她不是在躲,她是在等。"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窗外,看着三班的方向,声音很轻:
"……沈砚去找她了。有意思。这盘棋,又多了一个,自己走进来的人。"
雨,还在下。
有人握着笔帽,把它收进贴身口袋里,收得比命还紧;有人低着头,一笔一划,抄着永远不会有人看的笔记。
谁都没说破。
可那份"记得"与"被遗忘"之间的账,正一点一点,把三个人,卷进同一个漩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