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，还在下。

回声区边缘，比倒影区，还要安静。

这里没有镜子。只有一片，望不到边的、灰蓝色的水面。水面极浅，浅得能看见水底——那里，埋着无数个"声音"。

不是真的声音。是情绪的回声。

有小孩在哭，有大人沉默，有"我没事"的谎话，有"我不怕"的逞强。它们全都沉在水底，安安静静地，像一层又一层，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落叶。

"……这就是回声区？"陆野低声问，"好安静。"

"嗯。"沈砚说，"这里，是裂隙最深处的地方。能把一段情绪，原原本本地，映回来。"

"那我们怎么还债？"

"找你的印记。"沈砚说，"你说'我没事，你走'那一刻的情绪，沉在这里。只要把它找回来，映回你身上，债，就还清了。"

他蹲下身，指尖触到水面。水面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，然后，映出了一段画面——

教室里。陆野站在沈砚面前，笑得张扬，说："我没事。你走。"

那是谎局里的画面。可此刻，它被原原本本地，映在了水面上。

沈砚看着那段画面，忽然，停住了。

因为他第一次，从正面，看清了陆野说那句话时的样子。

不是那句"我没事"——是他说完"你走"之后，极快的那一瞬：他的眼睛，没有看向门外，而是，落在沈砚身上。眼底那点张扬的笑，在那一瞬间，塌下去了一点，露出底下，一点藏不住的、舍不得的东西。

"……你看什么？"陆野的声音，从旁边传来，闷闷的，"看那么认真。"
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着水面上那段画面，看着画面里陆野眼底那点舍不得，过了很久，才轻声说："……我看清楚了。"

"看清楚什么？"

"你那天，"沈砚说，"说'你走'的时候，"他顿了顿，"你眼睛，根本没看门。"

陆野愣住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后，却只是别开目光，声音有点哑："……我那不是，怕你担心吗。"

"你越怕我担心，"沈砚说，"我越知道，你在说谎。"

水面上那段画面，忽然开始变化。

它不再回放谎局里的教室——而是，开始回放另一个场景：潮眼里，陆野把笔帽塞回沈砚口袋里，说"那我去，你在这儿等着"；再往前——淘汰场里，陆野自己撞进局里，换沈砚脱身；再往前——雨里，陆野背着他，半边肩膀淋得湿透，说"那你现在记住了，有人会"。

"……为什么，"沈砚的声音，很轻，"你每一次说'没事'、说'你走'、说'我去'，都是……"

"都是什么？"陆野问。

"都是，"沈砚说，"把我，往你身后藏。"

水面上的回声，忽然安静下来。

两人站在回声区边缘，隔着那片映着无数回忆的水面，谁都没再说话。

过了很久，陆野才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："……那你呢？"

"我什么？"

"你每次接我的债，"陆野说，"每次把我往你身后挡，"他顿了顿，"你是不是，也是把我，往你心里藏？"

沈砚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低头，看着水面上那段画面——画面里，是潮眼里，他伸手，一把拉住陆野手腕的样子。

那只手，那么紧，紧得指节都发白了。

"……债，"沈砚说，声音很轻，"还完了。"

"还完了？"

"嗯。"沈砚说，"你的印记，找回来了。那句'我没事，你走'，现在，完整地，在你身上了。"

他伸出手，掌心，贴向陆野的胸口。

那枚笔帽，在陆野口袋里，忽然发烫起来。

沈砚闭上眼，感觉到砚田底下，那笔压了许久的债，正一点一点，从土壤里，被抽离出来——化作一团温热的、带着柑橘味的情绪，回到它原本的主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