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今晚。"沈砚说,"青藤今晚有场摸底考,全年级情绪一起绷紧,会引动一次小涨潮。涨完,就是退潮窗口——大概,只有三个小时。"
"那还等什么?"陆野说,"走。"
"你确定?"沈砚看着他,"深区,不比灰雾区。上次的倒影区,已经够险了。"
"你砚田都快被拱穿了,我还在这儿犹豫?"陆野说,"走。你欠的债,我们一起还。"
雨,还在下。
当晚,青藤的教室里灯火通明,摸底考的试卷沙沙作响。
而旧楼那边,两人穿过铁丝网,走进了裂隙。
灰雾区里,一片狼藉。
影骸的残骸散了一地,像是刚被什么东西,狠狠碾过。那些悬浮的城市残骸,全都往同一个方向,倾斜着。
"……涨潮了。"沈砚说,声音很轻,"它们都被卷走了。现在,是退潮的窗口。"
两人沿着灰雾,一路向深处走。
走到倒影区边缘时,沈砚忽然停住脚步。
他低头,看着地面上——那里,有一道极淡的、新鲜的印记。不是暗红的,是一种很浅的、灰蓝色的痕迹,像是被潮水,刚刚冲刷出来的。
印记的形状很奇怪,像一段话,被水冲得只剩几个残缺的字:
"……要在……最浓的……那一刻……"
沈砚蹲下身,指尖触到那道印记。那点灰蓝色的痕迹,在他指尖,轻轻化开,像一滴被雨稀释过的墨。
"……这是潮汐留给人的提示。"沈砚说,"它告诉我们,印记——情绪最浓的那一刻——藏在更深的地方。"
"更深?"
"嗯。"沈砚站起身,看着雾更深处,"退潮窗口,只有三个小时。我们要在它退到最低点之前,找到那段情绪最初的印记。"
陆野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沈砚,看着他那双在雾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,忽然开口:
"……沈砚。"
"嗯。"
"你刚才说,"陆野说,声音闷闷的,"产生债的那种情绪,就是还债的钥匙。那我欠的那笔债——善意谎——它的印记,在哪?"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"……在你身上。"他说,"善意谎,是你为我说的。它最初的、最浓的那一刻,是你站在教室里,说'我没事,你走'的时候。"
"那我们要找的印记——"
"是你那一刻的情绪。"沈砚说,"只是,它已经被我接进砚田了。要从砚田里,把它完整地找回来,得借裂隙最深处的'回声'——只有那里,能把一段情绪,原原本本地,映回来。"
陆野看着他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。
"……那要是,"他说,"找回它的时候,我那一刻的情绪,还带着'我没事'那三个字呢?"
沈砚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笔帽,过了很久,才轻声说:"……那就,一起还。"
雨,还在下。灰雾深处,潮水正在缓缓退去。露出一条,通往更深处的小路。
没有人注意到,旧楼暗处的雨幕里,站着一道身影。
那是江熠。
他撑着伞,手里捏着一支笔——不是他的,是沈砚那支旧钢笔的仿品。他垂着眼,看着旧楼铁丝网的方向,看着潮水退去的方向,在笔记本上,慢慢地,画下了一道线。
那是一条,潮汐的曲线。
曲线的最低点,标着一个时间——今晚。
"……退潮,三个小时。"他轻声说,声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,"够他们,走很远了吧。"
他合上笔记本,转身,走进雨里。
雨,还在下。潮水还在退。两个少年,正沿着那条退出来的小路,走向裂隙更深的地方。
没有人知道,潮水退到底的那一刻,裂隙深处,会露出什么样的东西。
也没有人知道,那个在暗处画着潮汐曲线的人,正在等着那一刻。
雨,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