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还在下。
砚田底下的那笔债,是在第三天早上,第一次在公开场合,露出獠牙的。
那天是数学课。沈砚坐在靠窗的老位置,握着那支旧钢笔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讲台上的老师,正在讲一道压轴题。窗外的雨,打在玻璃上,噼啪作响。
沈砚听着,忽然觉得,那些雨声,正在一点一点,变远。
砚田深处,那笔债,轻轻地动了一下。像一颗种子,在泥土底下,拱了拱。
然后,沈砚眼前,忽然一黑。
笔尖落下去,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、歪斜的墨线。他的手没有抖——是笔自己,歪了。
"……沈砚?"同桌小声叫他,"沈砚!你没事吧?"
沈砚没有听见。
他坐在那里,握着笔,一动不动。笔尖上的墨,凝成一大滴,悬在纸面上,微微发抖,像是随时会砸下来。
教室里,渐渐安静下来。有人回过头看他,有人小声议论。
"沈砚怎么了?"
"他脸色好白……"
"是不是低血糖啊?"
讲台上的老师,也看了过来:"沈砚,你怎么了?"
就在这时候——教室的门,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"报告。"陆野站在门口,笑得张扬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,"老师,我来找沈砚。他早上没吃药,我给他送来。"
老师皱眉:"什么药?"
"维生素。"陆野面不改色,"他贫血,早上忘吃了。再不吃,要晕在课堂上了。"
他走进来,在众目睽睽之下,把沈砚手里的笔拿开,把一杯热奶塞进他手里,又极快地、极轻地,在沈砚手背上按了一下。
那一下,很轻。可沈砚指尖的笔帽,忽然烫了一瞬。
沈砚猛地回过神来。
他低头,看着手心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奶,又抬头,看着站在他面前的、笑得张扬的陆野。
"……谢了。"他说,声音还有点哑,"我没事。"
"你没事个屁。"陆野压低声音,只有他听得见,"你刚才,魂都快没了。"
沈砚没有答。他只是低头,喝了一口热奶。温热的奶液滑进胃里,那股发飘的感觉,才慢慢稳下来。
"……好了。"他放下杯子,声音恢复如常,"老师,我没事。继续讲题吧。"
老师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多问:"行,那继续。这题,我们看第二步——"
教室重新安静下来。可沈砚知道,刚才那一瞬,已经有人,看见了。
下课后,陆野把沈砚堵在走廊角落。
"你老实说,"他压低声音,"刚才怎么回事?"
"……砚田。"沈砚说,"底下那笔债,今天早上,一直在动。刚才上课,它忽然拱了一下,我眼前就黑了。"
"那笔债,不是压着就行吗?"
"压不住了。"沈砚说,"它在我砚田里,越长越深。再这么下去,用不了几天,它就会把整片砚田,都拱穿。"他顿了顿,"我得找到还它的办法。"
"……什么办法?"
"债有味道。"沈砚说,"产生债的那种情绪,就是还债的钥匙。我接你债那天,说过——善意谎的债,需要'被辜负的委屈'来还。可那点委屈,在谎局里,已经被我替那个男生说掉了。"
"所以呢?"
"所以,债没散。"沈砚说,"它跟着我,进了砚田。要还它,我得找到那段情绪的'印记'——它最初的、最浓的那一瞬。那东西,不在灰雾区。"
陆野沉默了一会儿:"……在哪?"
"裂隙更深的地方。"沈砚说,"退潮的时候,才进得去。"
"退潮?"
"裂隙有涨退潮。"沈砚说,"涨潮的时候,影骸暴动,规则比平时严十倍,谁进谁死。退潮的时候,才相对安全。"他顿了顿,"可有些区域,只在特定的潮位,才会露出入口。我们要找的印记,就在那种地方。"
陆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……什么时候退潮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