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还在下。
江熠是在第二天傍晚,出现在沈砚自习室的。
他拎着一个保温杯,站在门口,笑得温润:"沈砚,还没走?我给你带了点安神茶,你最近看着脸色不太好。"
"不用。"沈砚头也没抬,笔尖在纸上划着,"我挺好的。"
"你脸色白得厉害。"江熠没走,反而走进来,把保温杯放在沈砚桌角,声音关切,"昨天晚自习也没见你。是不是……又去那边了?"
沈砚的笔,顿了一瞬。
他抬眼,看着江熠。那张脸温润、干净,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心,像一个真正的、关心同学的优等生。
"……去没去,"沈砚说,"跟你有什么关系?"
"我只是担心你。"江熠说,叹了口气,"你知道的,那边的东西,碰多了不好。砚田再厉害,也是会空的。"
沈砚没有答。
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,划出一道线——那道线,忽然歪了。
沈砚的手,微微颤了一下。
笔尖上,凝出一滴墨。那滴墨没有落下,而是悬在笔尖,微微发抖,像被什么东西,在底下轻轻顶着。
"……沈砚?"江熠的声音,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,"你怎么了?"
"没事。"沈砚说。他握着笔的手,收紧了一些,"手滑。"
江熠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看着沈砚,看着那支笔尖上悬而不落的墨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轻轻笑了:"……你砚田,是不是最近,有点不太稳?"
沈砚握着笔的手,又紧了一分。
他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感觉到——砚田最深处,那笔昨天接进来的债,正在轻轻蠕动。像一颗种子,在泥土底下,悄悄发芽。
"……你很关心我的砚田。"沈砚说,声音淡淡的,"比关心我,还上心。"
"因为砚田是你吃饭的本事。"江熠说,声音温和,"你要是砚田空了,谁去接那些影骸的情绪?我这是,为全青藤着想。"
"是么。"沈砚说。
他放下笔,抬起头,看着江熠。那双眼睛很平静,像一潭深水:
"那昨天那间教室,"他说,"是你做的吧?"
江熠的笑意,没有变:"哪间教室?"
"补考的教室。"沈砚说,"规则碑,谎局,情绪债。"他顿了顿,"你设的局,很精巧。算准了会有人为了别人说谎,算准了债会落在谁头上。"
江熠的笑容,微微僵了一瞬。随即,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样子,轻声说:"……沈砚,你说的这些,我一个字都听不懂。我只是个,成绩好的普通学生。"
"是么。"沈砚说,"那普通学生,为什么要把那支仿造的笔,留在旧楼的铁丝网上?"
空气,忽然安静下来。
江熠看着沈砚。沈砚看着江熠。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,可谁都知道,这场对话,已经说破了。
过了很久,江熠才轻轻叹了口气:
"……沈砚,"他说,"你总是这样。太聪明,太清醒,什么都看得穿。"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"可你越是这样,我越好奇——你那片砚田底下,现在到底,压着多少东西?"
沈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感觉到,砚田深处,那笔债,又轻轻地,动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候——走廊里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陆野推门进来,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看到江熠,脚步顿住,随即,笑了起来:
"哟,江学霸。"他晃进来,把手里的东西往沈砚桌上一放——一杯热奶,"大晚上不睡觉,跑来自习室,跟我们家沈砚谈心呢?"
"……给他送点安神茶。"江熠说,声音还是那样温和,"他脸色不太好。"
"安神茶?"陆野挑眉,拿起那杯茶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放回去,"得了吧,他不需要安神。他需要的是——"他顿了顿,把热奶往沈砚手边推了推,"吃点热乎的。"
沈砚没有答。他只是低头,看着那杯热奶。笔尖上那滴悬着的墨,不知何时,已经悄悄落下了。
江熠看着两人,看着陆野那副混不吝的样子,看着沈砚垂着眼、接过热奶的动作,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