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还在下。
那道暗红印记,这次引着两人,走进了一间教室。
那间教室,不属于青藤的任何一栋楼。桌椅是旧的,黑板是旧的,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久未打扫的、潮湿的粉笔灰味。可它又太干净了——干净的桌椅,干净的讲台,干净得像一间,专门等人来考试的教室。
讲台上,立着一块石碑。
石碑是灰白色的,上面刻着两行字,像是被人一笔一笔,凿上去的:
一、局内禁止说谎。
二、通关条件:说出全场唯一的真话。
"……考试?"陆野皱眉,走到石碑前,"进裂隙考什么试?"
"这不是考试。"沈砚说。他盯着那两行字,声音沉下去,"这是局——一段被切割出来的情绪碎片。江熠把它做成了剧本,引我们进来。"
"什么局?"
"……谎局。"沈砚说,"规则碑上写的规则,不是通关条件,是陷阱。他算准了,我们一定会有人,在局里说谎。"
陆野愣住:"谁会——"
话音未落,教室的门,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。
一个男生走了进来。穿着青藤的校服,抱着书包,低着头,像是刚放学,又像是刚被留下来补考。他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,拿出笔,开始答题。从头到尾,没有看两人一眼。
"……他是谁?"陆野低声问。
"局里的人。"沈砚说,"这段情绪碎片的主人——不对,他只是碎片的一部分。真正的局主,是把他这段情绪压进裂隙的那个人。"
"那他——"
"他在说谎。"沈砚说,声音很轻,"你看他,坐得那么端正,答得那么认真,可他笔尖写的,全不是他心里的话。他把'没事'挂在脸上,把真话吞进肚子里。"
陆野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那男生在草稿纸上,反反复复写同一句话:我没事。我没事。我没事。
"……他明明有事。"陆野说,"他写'我没事',就是在说谎。"
"对。"沈砚说,"压抑,就是假装没事,就是说谎。这段情绪碎片,从本源上,就是个谎言。所以这局里,没有一句真话。"
"那通关条件——'说出全场唯一的真话'——"
"真话不在局里。"沈砚说,"在局外。在那个,把情绪压进裂隙的人身上。"
陆野的呼吸,停了一瞬。他看着那个还在写"我没事"的男生,忽然明白了。
"……你是说,"他低声说,"我们得找到那个局主,替他说出他不敢说的真话,这局才算完?"
"嗯。"
"可我们怎么知道他是谁——"
"问规则。"沈砚说。他走到石碑前,看着那两行字,"规则碑说,局内禁止说谎。可如果我们不说谎,就永远找不到真话——这是个死局。除非……"
"除非什么?"
"除非,"沈砚说,"规则碑上的规则,本身就是局的一部分。它写'禁止说谎',是怕我们发现——全场唯一的真话,恰恰需要一句谎话来引出。"
他顿了顿,看向那个男生:"……你,其实不想考这试,对吧?你心里有别的想做的事,可你不敢说,只能坐在这里,一遍一遍写'我没事'。"
男生的笔,顿住了。
他没有抬头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、发抖的平静:"……我不敢说。说了,他们会失望。"
陆野握紧了拳。
他忽然开口:"喂,你听我说。我——"
"陆野。"沈砚叫住他,声音发紧,"你想说什么?"
"我想说,"陆野转过身,看着沈砚,声音很轻,"我没事。"
沈砚愣住。
他看着陆野,看着那双总是张扬的眼睛里,此刻藏着的一点、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——他想起,昨天在倒影区,陆野冲进雾里抓他手腕的样子;想起陆野那句"我可不能让你在这儿变成自己的倒影";想起陆野把笔帽"顺"走时,那句"行吧,扯平了"。
"……你没事?"沈砚问。
"嗯。"陆野说,声音还是那样轻,"我没事。你走。"
——他在说谎。
沈砚知道。陆野知道。连那个写"我没事"的男生,都抬起头,看了陆野一眼。
善意谎。这是全场唯一一句,说出口的真话——因为它是为了别人而说的谎。
那一瞬间,教室里的空气,忽然变得极重。
陆野的胸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。他皱起眉,伸手按住心口,脸色白了一瞬:"……什么东西?"
"情绪债。"沈砚的声音,沉下来,"局里破例、违规,会欠下情绪债。你为护我说谎,欠了债——善意谎。这是最难还的一种债。"
"难还?"
"债有味道。"沈砚说,"每种债,需要特定的情绪才能还清。善意谎的债,需要'被辜负的委屈'来还——可那东西,谁舍得让它欠着?拿别的情绪去还,债只会翻倍。"他顿了顿,"江熠算准的,从来不是规则。他算准的,是你一定会为了我,说这句谎。"
陆野按着心口,白着脸,却还是扯出一个笑:"……那你别让我白欠啊。快找办法破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