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还在下。
青藤的雨像是下进了骨头里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一连三天,沈砚都把自己泡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,像要把透支的砚田,用题目重新填满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砚田空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,握着那支旧钢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动不动。纸上是写了一半的演算,可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里——他正盯着窗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旧楼,发着呆。
"……沈砚?"
周扬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沈砚眼睫一颤,低头,发现自己手里的钢笔,笔尖凝着一滴墨,正悬而不落。
"你没事吧?"周扬有些担心地看着他,"你这道题,看了快十分钟了。"
"没事。"沈砚把那滴墨轻轻拭去,"在想一道题。"
周扬没有多问。可沈砚知道,自己这三天,已经不止一次这样失神了。砚田透支的后遗症,比他想象的要重——他不光会走神,偶尔还会觉得眼前发黑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从他身体里一点点漏掉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,沉默了很久。
晚自习结束,陆野照例堵在他教室门口。
"走,回宿舍。"陆野拎着他的书包,语气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一百次,"给你带了奶,热的。"
"……我自己会回去。"沈砚说,声音有些哑。
"你自己回去?"陆野挑眉,"你上次回去,半路上差点栽进花坛,是我把你捞回来的。怎么,三天就忘了?"
沈砚没答。他接过陆野递来的那杯热奶,指尖触到杯壁,才发现自己连握着它都在微微发抖。
陆野看见了。他没说话,只是接过那杯奶,把吸管插好,又塞回沈砚手里,然后走在他身侧,不紧不慢。
两人就这么并肩,走在青藤连绵的雨夜里。
快到宿舍楼时,沈砚的脚步,忽然顿住了。
"……陆野。"他开口,声音很轻,"我想在这儿站一会儿。"
陆野一愣。他顺着沈砚的目光望过去——那是旧楼的方向。灰蒙蒙的雨雾里,旧楼隐在树影间,像一只半睁的眼。
"你想站,我就陪你站。"陆野说。
他没有多问,只是也停下脚步,站在沈砚身侧。两个人并肩立在雨里,谁都没撑伞,任雨水把校服一点一点打湿。
过了很久,沈砚才开口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被雨水泡过,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。
"……陆野。"
"嗯?"
"砚田空了。"沈砚说,"我接住唐语、接住那些影骸的情绪,透支了。现在它空了……我怕我接不住下一个了。"
陆野怔在原地。
他听懂了。沈砚说的"接不住下一个",不是怕自己受伤,是怕下一个像唐语那样、被情绪压垮的人出现时,他救不了他。
"……你干嘛一个人扛啊。"过了很久,陆野才开口,声音闷闷的,"你砚田空了,还有我呢。我又不是摆设。"
沈砚偏过头,看着他。
"你接得住吗?"他问。
"接不住也得接。"陆野说,"你总不能让我看着你,一个人把自己耗死在这儿。再说了——"他顿了顿,别开目光,声音低下去,"你要是倒下了,谁来守你那方砚田啊。"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
雨声很大。两个人立在雨里,谁都没再说话。可沈砚却觉得,那句"还有我呢",像一颗滚烫的钉子,钉进了他冷透的骨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