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，看着脚下那道暗红的光，慢慢亮起，像是一张血盆大口，正在缓缓张开。

他闭上眼。雨砸在他脸上，冷得刺骨。

……江熠，你够狠。

沈砚没有再犹豫。他抬脚，踏进了那道暗红的光。

——裂隙的世界，永远没有天亮。

灰雾漫漫，永夜压顶。可这一次，沈砚没有心思去看那些悬浮的废墟。他循着笔尖那滴墨的指引，一路向裂隙深处狂奔，穿过一片又一片影骸翻涌的区域，直到——他看见了淘汰场。

那是一片巨大的、凹陷的圆形空地。空地四周，挤满了影骸——它们佝偻着，低着头，身上散发着灰暗的、绝望的气息，像一群被遗弃的人。而在空地中央，陆野正被几道灰黑色的影子死死缠住，动弹不得。

"陆野！"

沈砚嘶声喊道。他猛地冲上前，一把抓住陆野的手腕。

"沈砚……"陆野抬起脸，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水，眼眶却有些发红，"你他妈……真来了？"

"闭嘴。"沈砚的声音发颤，"我来了。"

"你不该来的。"陆野挣扎着，"你不是说，会反噬——"

"我管不了那么多了。"

沈砚握紧陆野的手。他的砚田——那个接住所有情绪、涤荡黑暗的地方——正在剧烈地翻涌。他能感觉到，那些影骸的情绪，像无数只手，正拽着他，要把他拖下去。

"你走！"陆野急了，用力去推他，"你走啊！别管我！你走了，砚田就不会反噬——"

"陆野。"沈砚一字一句，"你看着我。"

陆野愣住了。

"我来，就是要带你走。"沈砚说，声音却出奇的平静，"你要被淘汰了，我就把砚田，借给你。"

他说完，猛地收紧手腕。他掌心的旧钢笔，笔尖的墨，忽然剧烈地爆开——那滴墨化成一片暗红色的光，顺着他的手腕，渡向陆野。

影骸们像是被灼到了，纷纷尖叫着后退。陆野身上的灰黑色影子，在那片光的灼烧下，一根根断裂、消散。

可沈砚付出的代价，也是明显的。他脸色一白，嘴角渗出一线血，整个人晃了晃，单膝跪了下去。

"沈砚！"陆野扑过去扶住他，"你别——"

"……没事。"沈砚抬眼，看着陆野，目光却带着一丝几乎藏不住的笑，"你……安全了。"

陆野看着他嘴角那线血，看着他因为救自己而苍白的脸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"……你他妈是不是傻。"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，"为了我，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？"
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握着陆野的那只手。指尖，因为过度透支，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
"……你这只手，"过了很久，他才轻声说，"抓着我的时候，我就不怕反噬了。"

陆野怔在原地，再也说不出话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陆野贴身的衣袋里，那枚笔帽，忽然，滚烫地，灼了他一下。
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沈砚。

沈砚也正好看向他。两人隔着几步远的、还在翻涌的灰雾，谁都没有说话。可那枚笔帽，却清清楚楚地，替他们把那句说不出口的话，喊了出来——

我在。我在你身边。

雨，还在下。裂隙的世界里没有雨，可沈砚却觉得，自己像是淋了一场很大的雨。
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发颤的手，忽然，极轻极轻地，笑了一下。

"……江熠。"他望着淘汰场外那一片灰暗的永夜，声音很轻，"你让我选。"

"我选了他。我选了陆野。"

"你赢了这一手。可砚田的规则，我替你，破了一回。"

灰雾里，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江熠站在一栋歪斜的高楼上，隔着永夜，静静地看着淘汰场里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。

他脸上，那抹温润和善的笑意，缓缓褪去，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审视的平静。

"……原来如此。"他轻声自语，声音被灰雾吞没，"砚田无恶岁。原来他这一生，唯一的破绽，是那个叫陆野的人。"

"有意思。"

他转身，走进灰雾里。背影温润，脚步从容，像一只从未沾过血的、纯白的小白兔。

雨，还在下。有人为了一个人，破了守了一生的规则；有人站在暗处，把这场牺牲，记进了一本薄薄的笔记本里。

这一局，他赢了。可他也因此，看穿了沈砚唯一的死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