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还在下。
一连几天,青藤的天都压在一种灰蒙蒙的黏腻里。雨不大,却断断续续,把整座校园泡得发闷,连呼吸都带着潮气。
沈砚和陆野,开始查江熠。
说是"查",其实最先做的事,再普通不过——他们去图书馆,翻借书记录。江熠是优等生,成绩单好看得挑不出毛病,借书卡上却意外的干净,大多是一些普通的名著、工具书,每一本都按时归还,从不逾期。
"……太干净了。"陆野盯着那页借书记录,眉头越皱越紧,"你说一个高中生,借书卡干净成这样,正常吗?"
"正常。"沈砚低头,手指顺着那列书名划过,声音平静,"优等生都这样。"
"可你不觉得——"
"干净得过分。"沈砚接上他的话,抬眼,"每一本都按时还,从不逾期,连一次'借了没看完'都没有。这不像学生,像一台——按时运行的机器。"
陆野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们又查了江熠的作息。晨跑、早读、上课、午休、晚自习,雷打不动,像钟表一样精准。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出江熠"某天不太一样"——他太正常了,正常到一种近乎刻意的不正常。
"这人有问题。"陆野压低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正常人不可能活得这么……滴水不漏。"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只是从怀里,摸出那支旧钢笔——笔帽还在陆野那儿。他低头,看着光秃秃的笔杆,指尖轻轻摩挲过那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纹。
"……走吧。"他说,"去他宿舍看看。"
陆野却站在原地没动。
沈砚回头看他:"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陆野别过脸,语气却莫名地有些发硬,"我就是觉得,你这两天,挺上心的。"
"什么?"
"江熠啊。"陆野的声音更淡了,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,"你查他查得这么细,连他几点起床几点睡觉都记。你……挺关心他的。"
沈砚握着钢笔的指尖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答话,只是低头,把那支钢笔在掌心转了半圈——那是他每次被戳中心事,又不愿承认时的小动作。
"……我在查案。"过了很久,他才说,声音淡得像水。
"哦,查案。"陆野哼了一声,拖长了调子,"那我问你,他昨天跟你打招呼,你回了吗?"
"……忘了。"
"忘了。"陆野学着他说话,又哼了一声,"你连他几点晨跑都记得,他跟你打招呼你倒忘了。"
沈砚终于抬起头,看着陆野。那双总是冷静的眼里,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光,一闪而过。
"陆野。"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"你……在说什么?"
陆野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发虚,嘴上却不饶人:"我就是提醒你,那小子不对劲,别被他那张脸骗了。你要真跟他走得近了,哪天被卖了都不知道。"
"嗯。"沈砚收回目光,声音更淡了,"谢谢。"
"……"
陆野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"谢谢"噎得说不出话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只能重重别过脸,假装去看窗外的雨。
雨珠顺着玻璃滑下来,一道一道,像谁没擦干净的泪痕。
两人沉默着,往江熠的宿舍楼走。
快到楼下时,陆野忽然停住脚步,掏出手机,像是想起什么似的:"等会儿,我打个电话。"
"打给谁?"
"……周扬。"陆野随口说,"我问他借点东西。"
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陆野背过身去打电话的背影。他没有动,只是那支没有笔帽的钢笔,在他指间,又无声地转了半圈。
就在这时——
陆野口袋里,那枚贴身收着的旧钢笔笔帽,忽然,烫了一下。
烫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那感觉极轻,却又无比清晰,像是有什么东西,隔着衣袋,隔着半条走廊,重重地,撞了他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