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一直没停。
从那天起,青藤的天就像漏了,灰蒙蒙地压下来,把整座校园都浸在一种潮湿、黏腻的寂静里。伞面噼啪作响,地面上倒映着昏黄的灯,像是整座城市都泡在墨里。
沈砚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却也不慢。他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支旧钢笔。笔尖上那滴墨,又凝了出来,悬而不落,像是有自己的心事。
"……你从回来就一直在看它。"陆野从后面赶上来,撑开伞,递到两人中间,"这破钢笔,有什么好看的?"
沈砚没有接伞。他抬眼,目光在那滴墨上停了一瞬:"它认得路。"
"什么?"
"我接住那把刀的时候,"沈砚说,"这滴墨里,沾着那个藏刀的人的一点东西。它认得路,只是现在,还指不出来。"
陆野愣住。他下意识地低头,看向那支再普通不过的旧钢笔。钢笔是旧青的,笔杆上有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纹,像是被什么划过。
"那你……能顺着它找到那人?"
"不一定。"沈砚摇头,"它需要看到那个人的印记。我今晚,要回裂隙那边,沿着影骸留下的痕迹,找一遍。"
雨声忽然大了起来。陆野站在伞下,看着沈砚抬脚要走,下意识地伸手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沈砚顿住,回头看他。
"……我跟你去。"陆野说,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,"你一个人去那鬼地方,我不放心。"
沈砚的目光,在陆野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。他没有挣开,只是别开目光,声音淡得像水:"随你。"
两人就这么并肩走进雨里。伞不大,两个人挤着,肩膀几乎挨在一起。沈砚的肩,微微往外让了让,又像意识到什么,停住了,没有完全挪开。
裂隙在旧楼那片铁丝网后,无声地裂开一道缝。那缝里,透出灰蓝色的光,像是另一个世界在轻轻喘息。
沈砚先跨了进去。陆野紧跟其后。
——裂隙的世界,永远没有天亮。
灰雾漫漫,永夜压顶。这里的天空是凝固的铅灰色,没有太阳,也没有月亮,只有那些破碎的、悬浮在空中的城市残骸,像巨大的沉默的墓碑。街上没有风,可总有什么东西,在雾里缓缓移动。
沈砚停住脚步,闭了闭眼。他手里那支钢笔,笔尖的墨,忽然剧烈地颤了一下。
"……有印记。"他睁开眼,目光锐利起来,"跟着我。"
两人沿着影骸留下的痕迹,一路向裂隙深处走去。那些痕迹很淡,是一种近乎干涸的暗红色,像是被雨泡过的、干了很久的血。它们歪歪扭扭地延伸着,穿过一片又一片废墟,最后,停在了一栋歪斜的旧楼前。
旧楼的门半掩着。门缝里,透出一线微弱的、摇晃的光。
陆野刚要上前,却被沈砚一把按住了肩头。
"别动。"沈砚压低声音,"里面有东西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墨在抖。"沈砚说,声音压得更低,"那把刀……就在这里。它认得这个地方。"
话音未落,门缝里那线光,忽然灭了。
两人同时屏住呼吸。四周安静得可怕,只有雨——不对,裂隙的世界里没有雨,只有灰雾在缓缓流动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沈砚握着钢笔的手,微微收紧。他侧过身,几乎是下意识地,把陆野挡在了身后。
陆野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。他看着沈砚的后背,看着那件被雨水浸透、又被自己披上去的外套,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。
"……你挡我干什么?"他压低声音,"该我护着你才对。"
"闭嘴。"沈砚头也不回,声音冷,指尖却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,"跟紧我。"
那一下,很轻,几乎感觉不到。可陆野却觉得,那一点温度,顺着指尖,一直窜到了心里。
两人压低身子,一步步,逼近那扇半掩的门。
就在沈砚的手,即将碰上那扇门时——门,忽然从里面,被推开了。
门后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干干净净的一截腕子。他手里抱着一本笔记本,封面是深灰色的,边角处,有一小块暗红色的、像是蹭上去的污渍。
他抬起头,看着门外的两人。雨幕里,那张脸温润、干净,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、惊讶的笑意。
——江熠。
"……是你们啊。"江熠说,声音温和得像邻家少年,"这么晚了,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"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,越过江熠,落在他怀里那本笔记本上,落在那块暗红色的污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