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浑身一颤，猛地睁眼。旧钢笔在他掌心剧烈地嗡鸣起来，笔尖那滴墨，竟开始反噬般地，顺着笔杆，朝他的手腕爬去。一股冰冷的、压抑的、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黑暗，从那团情绪深处，凶猛地反扑过来。

"沈砚！"

陆野的声音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可沈砚已经听不太清了。他只感觉到，那股黑暗正顺着钢笔，一寸一寸，钻进他的指尖、他的手腕、他的心脏。

有什么东西，在他身体里，缓缓苏醒了。

"沈砚！沈砚！"陆野冲进来，一把抓住他的肩膀，"你醒醒！那不是影骸——那里面有别的！有东西在反噬你！"

沈砚猛地回神。他这才发觉，自己的指尖已经冰凉，旧钢笔的笔尖，正汩汩地往外渗着黑水。而他面前那团本已安静的情绪，此刻正剧烈地翻涌，像一头被惊醒的兽。

"……有东西，"沈砚的声音沙哑，"被藏在它的情绪里。不是它自己的……是别人放进去的。"

话音未落，那团情绪骤然炸开。无数灰黑色的雾，凶猛地朝沈砚扑来。沈砚来不及躲，眼看就要被吞没——

一个温热的身体，猛地挡在了他面前。

"陆野——"

"闭嘴！"陆野把他往身后一护，张开手臂，硬生生挡下了那一波灰雾的冲击。灰雾砸在他背上，他闷哼一声，踉跄了一下，却没倒下，只死死把沈砚护在身后。

"陆野！"沈砚的声音第一次破掉了所有的冷静，带着明显的颤抖，"你疯了！快躲开！"

"我不躲！"陆野咬牙，一字一字，"要死一起死，要活一起活。我陆野这辈子，还没怕过谁——更没怕过你沈砚的事！"

那团反噬的黑暗，一层一层，砸在陆野的背上。他的校服被浸透，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，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。可他始终没有让开半步，始终把沈砚，牢牢护在自己身后。

沈砚看着陆野护在他身前的身影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心里那堵筑了很久很久的墙，在那一瞬间，裂开了一道缝。

"砚田无恶岁——"沈砚死死盯着那团反噬的黑暗，把旧钢笔狠狠抵上去，"你身体里藏的，不是你自己！你是被人利用的！我接住的，从来不是你——是那个人藏在你的情绪里、想借你的手反噬我的刀！"

那团黑暗骤然一滞。

"砚田无恶岁。"沈砚一字一字，声音哑而稳，"你是砚田，不是刀。那个把你变成刀的人，才是恶。"

话音落下，旧钢笔的笔尖，猛然亮起一道极淡的、温润的光。那团反噬的黑暗，像是被这道光一寸一寸地涤荡、化解，最终，从影骸的情绪里，被逼了出来，化成一小撮灰烬，落在地上，散了。

影骸安静下来。蜷缩在房间中央，像一颗终于被接住、终于不再颤抖的心。

而陆野，护在沈砚身前的身影，终于撑不住，缓缓倒了下去。

"陆野！"沈砚一把接住他，跪在地上，死死抱着他，"陆野！你醒醒！你别吓我——"

陆野被沈砚抱在怀里，脸色惨白，却还费力地扯出一个笑："……嚎什么。我又没死。"

"你——"沈砚的声音哽咽，那支旧钢笔从他指间滑落，他第一次，这么近地、这么慌地，抱紧了一个人，"你为什么要挡！"

"因为……"陆野看着他，目光里那层吊儿郎当的伪装，第一次裂开了一条缝，"我见不得你一个人，往那黑处钻。沈砚，你总是把什么事都自己扛——可有些事，我也想替你扛。"

沈砚怔怔地，看着他。

灰雾在窗外流动，雨声遥遥地传来。陆野的呼吸，一下一下，拂在他脸上。他的手，还攥着陆野的手，攥得死紧，像是怕一松开，这个人就会消失。

他张了张嘴，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、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话，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。他垂下眼，只低低说了一句：

"……你欠我的。这笔账，我记下了。"

陆野愣了一瞬，随即扯出一个虚弱的笑："行，记着，回头你慢慢算。"

两人都笑了。可谁都没有松开，那交握的手。

雨，还在下。

灰雾深处，那团被接住的影骸，静静地、安静地，蜷缩在角落里。它的情绪里，那团被人放进去的、反噬的黑暗，已经被沈砚涤荡干净。

可沈砚知道，那团黑暗，不是凭空出现的。

它是被人，刻意放进去的。

——是谁？是谁把刀，藏进了这具影骸的情绪里，等着反噬那个"能接住它情绪的人"？

他低头，看着手里那支旧钢笔。笔尖上，那滴墨，又缓缓凝了出来。

裂隙深处，还有更深的东西，正等着他。

而在现实世界，青藤寄宿高中的走廊里，江熠正抱着课本，笑吟吟地，从一位因为压力太大而崩溃大哭的同学身边走过。他脚步未停，脸上那抹温润和善的笑意，却在那同学看不见的角度，缓缓褪去，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冷漠的平静。

他什么也没做，什么也没说。只是路过，只是微笑。

就像那团藏在影骸情绪里的、反噬的黑暗，从来与他无关。

雨，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