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隙里没有昼夜。
雨在这里永远落着,灰蒙蒙的天光从四面八方压下来,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。沈砚和陆野顺着那条灰蓝的街道走了很久,四周的楼宇越来越密,越来越黑,像一只只巨大的手,正缓缓朝他们合拢。
那些影骸没有追上来。它们停在远处,静静望着他们,像潮水,退去了,却始终没有散。
"这地方……"陆野低声开口,喉咙有些干,"怎么越走越黑。"
沈砚没答。他攥着那支旧钢笔,笔尖上的墨一直没有干,那滴浓黑如墨玉的墨珠,始终悬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,在指引他往前。
"它在叫我们。"沈砚忽然说。
"谁在叫?"
"影骸。"沈砚停下脚步,望着街道尽头那栋最高的、黑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楼,"前面那栋楼里,有东西在叫我。"
陆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眉头紧皱:"你疯了?那些东西刚才差点把唐语拖进去——"
"它们不会拖我。"沈砚说,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,"它们认得我。"
"认得你又怎样!"陆野猛地拉住他的手腕,"沈砚,你听我说——这地方不对劲,咱俩先回去,从长计议——"
"回不去了。"沈砚看着他,目光平静,"你没发现吗?我们走的方向,一直是朝里。裂隙在我们身后,已经合上了。"
陆野一怔,猛地回头。来时的方向,果然只剩一片翻涌的灰雾,那扇他们穿过的裂隙,不知何时,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"操。"陆野低骂了一声,攥着沈砚手腕的力道却又紧了几分,"那也得走。找个能出去的口子。"
"不。"沈砚说,"我要去看看,它到底想让我接住什么。"
陆野沉默了很久。雨淋在两人身上,谁都没有躲。过了许久,他忽然松开了沈砚的手腕,却又转而,一把攥住了沈砚的手。
"行。"陆野声音低下去,却一字一字,说得极认真,"那也带上我。你一个人去送死,我不同意。"
沈砚看着他,那支旧钢笔在掌心轻轻一颤。他没有挣开那只手,只低低应了一声:"……好。"
两人牵着手,走进那栋黑楼的入口。
楼里比外面更黑,更冷。灰雾在走廊里缓缓流动,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,拂过他们的肩、他们的背。沈砚的旧钢笔越来越烫,笔尖那滴墨,开始往下滑。
"它在引路。"沈砚说,"跟着它走。"
陆野没说话,只是把两人交握的手,又攥紧了一些。
他们一路往上。楼道里的影骸越来越多,它们靠得很近,却始终不碰他们,只远远地、静静地,望着沈砚。像在等什么。
到了顶楼,沈砚终于停住了。
那是一扇门。门板破败,灰蓝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像一只睁开的眼。沈砚的旧钢笔,笔尖那滴墨,在这扇门前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"里面……有个人。"沈砚的声音有些发颤,"不是影骸——是活着的,困在里面的人。"
陆野愣住。他上前一步,想要推开那扇门,却被沈砚拉住。
"让我来。"沈砚说,"它想让我接住它。"
"你疯了!"陆野几乎要吼出来,"你又不知道里面是什么——"
"我知道。"沈砚看着他,目光前所未有的平静,"你听见了吗?它在哭。"
陆野怔住。他侧耳去听,这才发觉,那扇门里,确实传来一阵极轻、极压抑的啜泣声。像是某个被关了太久太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听见他的人。
沈砚推开那扇门。
门里没有光。只有一团浓稠的、灰黑色的情绪,蜷缩在房间中央,像一团无法散去的雾。雾里,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,低着头,抱着膝,无声地哭泣。
"……它是一具影骸。"沈砚轻声说,"但它不是怪物。它是某个人,把太多情绪压进心里,最后被泡出来的一部分。"
陆野站在门口,看着沈砚一步步走近那团情绪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"砚田无恶岁。"沈砚在那团情绪面前蹲下,声音低而稳,"你是被人装进心里的东西,不是恶。你困了太久,想被人接住,对不对?"
那团灰黑色的情绪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它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模糊的、泪痕斑驳的脸,望着沈砚,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。
沈砚把旧钢笔的笔尖,轻轻抵在那团情绪的中央。
"我接住你了。"他说,"别怕。"
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团情绪猛地一滞。然后,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托住,一点一点,安静下来。灰黑色的雾缓缓散开,露出里面蜷缩着的一团淡光——像是一颗终于不再颤抖的心。
沈砚闭着眼,感受着那支钢笔传来的、温热的、沉重的情绪。它不全是悲伤,还有不甘、有委屈、有渴望——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被逼到绝境时,全部的心。
可就在这时,那团情绪里,忽然涌出一股极其浓烈的、不属于它的东西。
——像毒,像刺,像一把被人刻意藏进去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