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淘汰?"沈砚一字一句,"你说体面,可你连一个活生生的人都不肯拉一把,你哪来的脸谈体面?"
江熠没有反驳。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雨浇透的、体面的雕像。
"你守着你的砚田。"江熠最后说,"我守我的体面。我们谁也没资格,说谁对。"
话音落下,江熠转身,消失在雨幕里。
沈砚没有再看他。他回头,朝唐语和陆野的方向冲去。楼道口,陆野正死死拉着唐语,可那道低伏的影子,正一寸一寸,把唐语往裂隙方向拖。
"沈砚!"陆野吼着,"她太沉了,我拉不住!"
沈砚冲上前,和陆野一起,死死拽住唐语。灰雾从裂隙里涌出来,缠绕着他们。无数影骸在雾中游动,它们不伤人,却像潮水一样,一遍一遍地,把唐语往深处推。
"唐语!"沈砚俯下身,声音急促却坚定,"你听我说——砚田,砚田是用来种东西的,不是用来困住人的!你的累,我懂。可你的累,不该让一个骗你的影子来替你解决!"
唐语浑身剧颤,泪流满面。
就在这一刻,走廊的黑暗里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声音。
"……够了。"
温予不知何时站在了楼道口。厚刘海遮住她的眉眼,瘦小的身影隐在阴影里。她没有动手,没有施力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可随着她开口,裂隙里的灰雾,竟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按住,缓缓、缓缓地,安静下来。那具拖着唐语的影骸,停在半空,不再动了。
沈砚和陆野,同时望向温予。
温予没有看他们。她只是望着唐语,声音单薄而平静:"你不想进去。那就出来。"
唐语浑身一松,瘫倒在陆野怀里。
温予没有再开口。她转身,走进走廊的黑暗里,悄无声息,像她来时一样。只有那台收音机般的、极远极远的叹息,在雨夜里,久久没有散去。
这一夜,雨终于小了一点,却依旧没有停。
唐语被救回来了。她发了好几天烧,醒来后,把那把乌黑的伞扔了,重新撑起那把带向日葵的浅黄伞。班主任只当她压力大,请了假让她回家休息。
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。
除了沈砚和陆野。
教学楼三楼走廊的灯,不再闪了。沈砚的旧钢笔,也不再凝墨了。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只有沈砚知道,那只是裂隙暂时安静了。
它不是消失了。它还在那里,在旧楼的墙面上,在所有被压抑的情绪里,静静蛰伏。等着下一场雨,等着下一个"撑不下去的人"。
温予那句话,沈砚始终没有忘记:
"一个人压抑得越久,影骸就越会被他吸引。"
而这一夜,他亲眼看见,那道裂隙,是何等轻易地,就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,拖进它的深处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陆野。少年坐在他身侧,望着窗外的雨,不知在想什么。
"你为什么要救她?"沈砚忽然问。
陆野想了想,很轻地说:"因为我见过,一个人被按进他不想走的路,是什么滋味。我不想她也变成那样。"
沈砚偏过头,看了他很久。陆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咳了一声:怎么,被我感动到了?想说谢谢就直接说,别憋着。
我在想,沈砚慢悠悠开口,你上星期还说我冷血,说我这种人不值得你多看一眼。
陆野一噎:那、那是上星期!此一时彼一时!
嗯。沈砚难得没反驳,只淡淡接了一句,此一时彼一时。
陆野总觉得他话里有话,耳根发烫,别过脸去:少来。我是看你一个人扛着这破裂隙太可怜,才勉为其难搭把手的。
雨声里,沈砚极轻地笑了一声。那声音转瞬即逝,几乎被雨盖住,可陆野还是听见了。他没再追问,只把外套往旁边让了让,空出一小片位置。
两个人并肩坐着,谁也没再说话,看着这场下不完的雨。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
雨还在下。两个原本互看不顺眼的少年,并肩坐在窗边,听着这场下不完的雨。
有什么东西,在这连绵的雨声里,悄然改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