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到第十三天的时候，青藤终于出事了。

那天傍晚，雨势骤然加大，狂风吹得香樟树枝叶乱响，食堂的广播播到一半，忽然被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掐断。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闪灭，又亮起，像某种古老而焦躁的心跳。

沈砚坐在窗边，死死盯着自己的旧钢笔。笔尖上的那滴墨，这一次没有凝住——它顺着笔杆，缓缓、缓缓地向下滑，拉出一道细长的墨痕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沿着这道墨迹，一点一点，往这个世界里爬。

"唐语不在教室。"陆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带着压抑的急促，"我刚刚去她座位，她书包还在，人不见了。"

沈砚猛地起身。

两人冲出教学楼，雨幕铺天盖地砸下来。操场空无一人，只有雨水砸在积水里的声响。远处那片旧校区，隐在浓黑的雨夜里，像一只终于张开的嘴。

"她往那边去了。"陆野指着一个方向，声音发紧，"我刚看见一道影子，沿着围墙，往旧楼那边走。"

"你怎么不早说！"

"我刚反应过来！"陆野吼了一声，随即压下去，咬着牙，"走。"

两人冒着暴雨，朝那片被铁丝网封死的旧校区跑去。铁丝网上锈迹斑斑，缠着带刺的铁丝，平时从没有人靠近。可今夜，那里赫然开着一道口子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，从里面，硬生生撕开的。

两人踩着积水冲过围墙缺口时，陆野忽然冒出一句：你说咱俩这算不算，为了个不相干的人，把命都搭进去？

你后悔了？沈砚头也不回，脚下不停。

后悔什么，陆野咧了咧嘴，被雨水呛了一下，我就是觉得，你这学神平时躲我还来不及，这会儿倒跟我一条心往里冲。

因为只有你看得见它。沈砚的声音在雨里格外稳，我不想一个人扛。

陆野脚步一顿，没料到他会这么说。他张了张嘴，那句谁要跟你一条心到底没说出口，只重重嗯了一声，脚下更快了几分。

沈砚的心沉了下去。

他们冲进旧楼。楼里一片漆黑，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。雨水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，在积水的走廊里砸出噼啪的声响。楼道尽头，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、压抑的啜泣声。

"唐语？"陆野压低声音喊。

啜泣声骤然停了。

片刻后，一道沙哑、颤抖的声音，从黑暗中传出来："别……别过来……它、它在看我……"

沈砚和陆野对视一眼，同时加快脚步。

就在这时，整栋旧楼忽然安静下来。雨声、风声、啜泣声，全部消失了。死一样的寂静里，只有一层淡淡的、灰蓝色的微光，从楼道尽头的墙壁上，缓缓渗透出来。

那道裂隙，正在旧楼二楼破碎的窗口，无声地张开。

灰雾翻涌而出，带着潮湿、腐朽、又混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活气的味道。裂隙深处，一座哥谭式永夜废墟的轮廓若隐若现。

唐语蜷缩在窗口下的角落里，抱着一把乌黑的伞，浑身发抖。她抬起脸，眼底一片空茫，喃喃道："它说……它知道我有多累……它说，进去，就不用再装了……"

沈砚瞳孔微缩。他看见，唐语的影子，正在地面上，一寸一寸地，向那道裂隙延伸——那不是她自己的影子，那是一道扭曲的、低伏着的人形轮廓，正拽着她，把她往灰雾里拖。

"影骸。"陆野低吼，"它在拉她进去！"

"不能让她进去！"沈砚冲上前，一把抓住唐语的手腕，"唐语！醒醒！那不是解脱——那是你不敢面对的东西，化成影子来骗你！"

唐语浑身一震，眼底那片空茫，终于泛起一丝泪光。

可她太累了。那些被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，此刻像决堤一样涌上来。她哭喊着："可我真的很累！我真的装不下去了！我连最喜欢的伞都不敢带，我怕它不够体面！我怕我考砸了，我爸我妈会失望！"

话音落下，那道裂隙骤然剧烈震颤。灰雾翻涌，无数影骸从雾中抬起头，缓缓转向这一侧——它们被唐语此刻浓烈到近乎吞噬的情绪，吸引了。

"走！"陆野一把捞起唐语，朝楼道口冲去，"沈砚，快走！"

沈砚却站在原地，死死盯着那道裂隙。

他看见，在裂隙的边缘，站着一个身影。

江熠。

他浑身湿透，站在旧楼二楼的另一侧，没有看唐语，也没有看裂隙，只是静静地望着沈砚。雨幕里，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
"你不救她吗？"沈砚的声音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江熠没有动。他轻声开口，声音被雨声稀释，却清晰得可怕："沈砚，你还没看清吗？青藤本来就是一座考场。这场雨，不过是把每个人早就该面对的东西，提前泡出来了而已。"

"她撑不住，是她自己的事。"江熠说，"体面，从来不是靠别人拉一把，就能有的。撑不下去的人，早点被淘汰，对大家都好。"

沈砚的血液，在一瞬间冷透。

他忽然明白，江熠不是不知道裂隙。他早就知道。他甚至在等——等一个"撑不下去的人"，被这场雨，被这道裂隙，被自己的情绪，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