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雨,没有再停。
不是每一夜都倾盆,却再也没有真正放晴过。青藤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,潮湿黏腻,走廊里那股洗不干净的霉味,顺着墙缝一点一点往骨子里钻。宿管阿姨在广播里催了三次,让大家把被子拿出去晒,可连太阳都忘了路怎么走,晒什么。
周扬说,这雨下得邪乎。
沈砚没接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支旧钢笔。笔尖上又凝着墨——这已经是这个礼拜第三回了。每次都是这样,毫无来由地凝出浓黑如墨玉的一滴,悬而不落,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,在用它试探这个世界。
他不再去擦它了。他学会了看它。那滴墨什么时候凝出,什么时候坠落,像是某个无声的节拍器,在替他数着裂隙离得有多近。
陆野靠在桌沿,压低声音:又来了?你这笔都快成你第二个脑子了。
至少它不会像你,记性全靠赵凯提醒。沈砚头也不抬,回得又快又淡。
嘿——陆野被他噎住,刚想反驳,想起那晚旧楼前自己被他一句统计比乱跑有用堵得说不出话,又生生咽了回去,只哼了一声,行,你记性好,你厉害。那我问你,你记不记得这雨下了几天了?
沈砚终于抬眼,看了他一眼:十三天。你该关心的不是这个。
陆野愣住。他随口一问,没想到沈砚真记得。窗外雨声又密了一瞬,他没再贫嘴,别开目光,语气无端低了几分:……谢了。
沈砚没答,垂下眼重新落笔,笔尖却在纸面轻轻顿了一下。
第一节晚自习,灯管忽然闪了一下。
所有人抬头,又低头,以为是电压不稳。只有沈砚和陆野,几乎是同时,望向窗外旧楼的方向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越下越密的雨。
"你……"陆野压低声音,靠过来一点,"你的笔,又凝墨了?"
沈砚没答,只轻轻把钢笔立起来,那滴墨便顺着笔杆滑进笔帽,不见了。他开口,声音很淡:"三楼走廊那盏灯,这个月闪了七次。每次都是自习课,每次都是同一时间。"
陆野愣住:"你连这个都记?"
"裂隙在靠近。"沈砚说,"它很慢,但一直在动。"
教室后排,收音机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杂音。那是语文老师用来放听力材料的旧收音机,平时好端端摆在讲台角落。此刻它无人触碰,却嗡嗡作响,像一段被信号干扰的电流,又像某种极远极远的、压在喉咙里的叹息。
全班人都看向讲台。语文老师皱了皱眉,走过去拍了拍收音机,杂音戛然而止。
没有人留意到,教室最角落,温予缓缓抬起了头。
厚刘海遮住她的眉眼,看不清表情。她只是静静望着那台收音机,像是在听一个只有她能听懂的声音。
唐语就是在这天傍晚,开始不对劲的。
她是班里成绩中下游的女生,平时话不多,安安静静,偶尔和苏晓结伴去食堂。她家离学校远,一学期也回不了几次家,父母对她唯一的指望,就是高考。唐语从不敢让成绩掉下来,也不敢跟父母说她其实已经很累很累了。她怕那句话一说出口,父母会失望。
晚自习后,苏晓找她一起回宿舍,喊了两声,唐语才像被惊醒一样,猛地抬头:"啊……哦,好。"
苏晓看着她发白的脸色,有点担心:"你是不是没睡好?最近看你老走神。"
"没事。"唐语扯了扯嘴角,"就是雨下得人烦。"
她没说实话。这两天夜里,她总是睡得很浅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看自己。她不敢拉开窗帘,只敢蒙着被子,听那雨声里,似乎混着一道很轻很轻的、不属于自己的呼吸。
第二天,唐语开始盯着旧楼的方向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