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灰痕,并没有在雨后消失。
第二天傍晚,沈砚和陆野几乎是同时,又走到了那片旧校区附近。没有约定,谁也没提,却都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铁丝网外。
两人几乎同时顿住脚步,互相瞪了一眼。
你跟来做什么?沈砚皱眉,压低声音。
这话该我问你吧。陆野没好气,我一个人来看个究竟,你怎么也鬼鬼祟祟摸过来了?
我来确认一件事。沈砚冷冷道,不是来跟你结伴郊游的。
陆野嗤了一声:得,那巧了,我也不是来跟你组队的。各看各的,互不打扰。
话虽这么说,两人却谁也没走,僵在原地,隔着雨幕望着那道裂隙,谁都不肯先挪步。
灰痕已经比昨夜更清晰了。它悬在旧楼二楼破碎的窗口,像一道被雨浸透的疤痕,在灰暗天光里微微震颤。
"你说你之前也见过。"陆野压低声音,"到底几次?"
"两次。"沈砚盯着那道裂痕,"都是下雨的夜里。"
话音未落,裂隙忽然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口子。没有撕裂声,没有光芒,只是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被缓缓掀开——灰雾翻涌而出,带着潮湿、腐朽、又混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活气的味道。
灰雾之中,浮现出一座城的轮廓。
那是一座复刻青藤高中的废墟之城,却被改造成了哥谭式永夜的街区。高耸发黑的教学楼外墙爬满枯藤与锈蚀管道,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窝,地面积着永不干涸的黑水,倒映灰蓝色的微弱天光。绵绵冷雨永远落个不停,没有雷鸣,没有阳光,只有无尽潮湿与死寂。
裂隙之内,有东西在游荡。
影骸沿着楼道墙体缓慢滑行,轮廓是扭曲的人形。它们没有嘶吼,没有扑杀,只是安静游荡,如同徘徊在城市街巷里绝望的游魂。有些影骸蜷缩在角落,有些倚着窗台,形体残缺,却有着清晰可辨的情绪——有长久的委屈,有压抑的愤怒,有无人倾听的孤独。
"那些……是人?"陆野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"是情绪。"沈砚的目光沉静地穿透雨幕,"是人心的倒影。"
两人隔着雨幕,静静凝望这座灰雾旧城。沈砚忽然想起一个细节——他曾在宿舍楼见过这些影骸里的一具。那个总在走廊角落抽烟、从不和人说话的宿管大叔,他的倒影在裂隙里,是一个蹲在积水里、抱着自己肩膀的、瘦小的影子。
喂,你盯着那些东西看那么久,看出什么名堂了?陆野抱臂,语气半是好奇半是揶揄,别告诉我你真打算冲进去跟它们打个招呼。
我没你那么闲。沈砚头也不回,我在记它们的数量,和它们停留的位置。
陆野愣了一瞬,随即啧了一声:你是真无趣。正常人看见这玩意儿,第一反应是跑,你倒好,搁这儿做统计。
统计比乱跑有用。沈砚淡淡回敬,至少不会像某些人,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都说不清。
你——陆野被他噎了一下,梗着脖子,我那叫有探索精神!
沈砚终于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,难得地勾了下嘴角,又很快压下:探索精神,就是把你拉到旧校区来喂影骸?
陆野被他这句堵得说不出话,狠狠别过脸去,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瞬。
"你说现实井然有序,是好事。"沈砚忽然开口,"可你有没有想过,井然有序,是不是另一种消耗?"
陆野一愣。
"我们每天刷题、考试、排名,按部就班地活。没有人问自己快不快乐,没有人敢停下。"沈砚望着雾城,"可你看这里——它们痛苦、破碎,却从不伪装。它们所有的情绪都外露着,看得见,摸得着。"
"你这话说得……"陆野皱眉,"好像这鬼地方比现实还好似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