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落进房间的暗蓝色光线里,像一块石头沉进了很深的水里,没有溅起水花,但波纹一直在往外扩。盛攸宁蹲在零一面前,膝盖抵着地面,她的视线和他的视线还在同一个高度上。她没有动,也没有移开目光。
零一说完那句话之后也没有再开口。他的嘴唇停在了最后一字的尾音上,微微张着,像是那个句子把他也用完了。他的眼睛还看着她,但里面的东西和刚才不太一样了——不是空的,是那种被某种旧的东西填满之后又压平的样子,像一张被揉皱后重新摊开的纸,折痕还在。
盛攸宁先开口了:“你记得我?”
零一的头微微动了一下。幅度很小,像是一个关节久未活动的人在尝试确认某个动作是否还能完成。然后他说:“我记得你的编号。第六批,第三组,清除了之后送回原籍,做标记时我说过一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我没有说那个名字。”零一的声音还是很低,每个字像是要穿过一层很厚的障碍才能出来,“但我记得你的那张表格。你的清除记录上写的是‘完毕’,我知道那个人写错了。还没清完。还剩一点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没全部被拿空。”
盛攸宁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“还剩什么?”
零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她,像是在辨认。然后他抬起自己的右手,动作慢而吃力,像是每一次抬手都在提醒他那个动作不属于他。他的手抬到胸口的位置,停住了,然后他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。
盛攸宁看着他的动作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同样的位置。她想起那个梦——那个站在水里的轮廓胸口有一片暗影,圆形的,边缘不规则。她伸手按住了自己胸口那个地方,隔着外套的面料,什么都没有摸到。
“这个位置。”零一说,“你原来剩下的那一点,就在这个位置。”
傅灼站在门口,一直没有出声,现在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:“她原来剩下的那一点是什么?”
零一没有看他。他的眼睛还落在盛攸宁身上,但那个问题像是绕过了他的耳朵直接落在了他的膝盖上,因为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是一段记忆。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盛攸宁的手停在胸口没有放下来:“昭?”
零一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肌理自然反应。然后他说:“你记得她?”
“我在梦里看见了。”盛攸宁说,“她站在水里,胸口有和你刚才指的那个位置一样的暗影。她对我说了五个字,我没有完全听清,但她提到了一个‘昭’字。”
零一沉默了很久。盛攸宁没有催促,她蹲在那里,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了,但她没有换姿势。暗蓝色的灯光把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静置的容器,三个人都在里面,但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是可见的。
零一开口了。他说的是:“你跟她很像。我说的是你醒来之前的那个人,那个被清除了之后送回原籍的人。她走的时候身上还剩了一点——一个名字,几个片段,还有一道旧伤。那个伤的位置和我刚才指的位置一样。”
“那是我吗?”
零一没有回答。他低下了头,像是这个问题的重量压在了他的颈椎上,需要他借助那个动作来抵抗。过了几秒,他才抬起头来,看着她说:“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她。但你身上的清除记录是同一批。同一双手做的,同一天,同一个时间。”
“那双手是谁的?”
零一看着她,眼睛里面又出现了那种已经很久没有被用过的光,像是一盏熄了很久的灯被人重新按了一下开关。“是我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傅灼靠在墙边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,但没有出声。
零一继续说:“第六批的清除不是自动设备完成的,是我亲手做的。一共三个人,你是第三个。我做完之后在记录上写了‘完毕’,然后被调走了。后来我只知道前两个死了,你被送回原籍。我以为你也会死,但你醒过来了。”
盛攸宁蹲在那里,听着零一说话。那句“你醒过来了”落在她耳朵里,像一枚旧硬币落进一个很深的金属容器里,回声很长。
“你知道她是谁吗?那个人的名字。”
零一没有立刻回答,像是他正在翻找一个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抽屉。然后他说:“她的名字叫昭。全名我没有问过,她自己也不记得了。”他抬眼看她,“你的名字是什么?”
“盛攸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