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四十分,程渡回来了。
他的脚步很轻,落在灰白色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,像一只习惯了在夜里走路的动物。他走到棚屋门口,没有敲门,只是掀开帘子侧身进来,帽檐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夜露。
“管道入口确认过了,可以用。”他说,“但见微的夜巡路线比昨天多了一条——东侧院墙附近多了一组移动光源,不确定是人员还是设备。走管道的话不受影响,但出管口的时候要注意,那边刚好是新增路线的视线末端。”
傅灼从门框上直起身,把那张灰色卡片从口袋里摸出来,在指尖转了一圈,然后收回去:“你留在这里等。如果我们天亮前没出来,你按原方案回灰港。”
程渡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也没有说“你们小心”之类的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型照明灯递给傅灼——黑色外壳,拇指大小,灯光调得很暗。“管道里面没有光源,走的时候用这个,不要开太亮,管壁会反光。”
傅灼接过来,又递给了盛攸宁:“你走后面,用灯看路。”
盛攸宁没有推辞,接过灯握在手心。灯体冰凉,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,她按了一下开关,灯光亮了,偏暖黄色,亮度刚好够看清脚前三步的地面。
程渡侧身让开了门口:“动身吧。我在这里等。”
盛攸宁站起来,把那件旧外套重新穿好,袖子往上卷了两圈。傅灼已经先她一步走出了棚屋,背影在夜色里是一个移动的深色块。她跟了上去,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程渡站在棚屋门口,帽檐压得很低,没有挥手,也没有其他动作,只是站在那里看他们走远。
然后她转回去,跟着傅灼走进了夜色里。
他们走得很快。傅灼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像是对着自己的掌纹——他绕开了一片表面有裂缝的地面,又在一处看似平坦的空地前停了一下,侧耳听了听,然后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走。盛攸宁跟在他身后,保持大约两步的距离,脚下的灰白色地面在夜里变成了深灰色,偶尔踩到松动的碎块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,他们走到了一处地面凹陷处。傅灼蹲下来,用手在凹陷边缘摸了一圈,然后掀开了一块灰色的金属板。板子下面露出来的是一条向下的通道,漆黑,看不见底,边缘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薄苔。
“管道。”傅灼说,“宽度够一个人走,高度要弯腰。里面没有岔路,一直走到底,出口有一个向上的检修口,出去之后就是见微北侧的旧设备层。”他把金属板完全掀开,侧身让开入口,“你先下,我在后面关板。”
盛攸宁蹲下来,把照明灯对准了通道内部。光柱打下去,照亮了一段弯曲的管壁,表面覆着薄薄的灰尘,底部的金属板面没有积水,看起来很干燥。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灰尘气味和铁锈气味的空气,然后侧身坐到了入口边缘,双脚踩进通道里,感觉底板结实,然后整个人慢慢探了下去。
脚踩到底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通道的高度比她想象的低,她不得不弯着腰才能站直。头顶传来傅灼把金属板合拢的声音,闷而厚实的声响,然后世界完全黑了——只有手里的照明灯还亮着。
傅灼从入口落下来,动作比她更轻,几乎没有声响。他落地之后把金属板完全合好,扣上了暗扣,然后弯着腰经过她身边,走在了前面。“跟着我,保持两步距离。”
管道内部的地面比盛攸宁想象的要平整,没有积水,没有杂物,像是被专门清理过。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,弯着腰走着,脚步尽量放轻。照明灯的光柱在管壁上晃动,映出一些旧管道接口的轮廓和墙面上偶尔出现的褪色涂鸦——一行看不太清的字,三个符号,像是旧编号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管道开始转向上坡。傅灼的速度没有减慢,他的背影像一只在黑暗里移动的猫科动物,动作流畅,几乎没有多余的摆动。盛攸宁跟在后面,膝盖开始有感觉了——弯腰走了这么久,腰和腿都在提醒她这具身体之前没有进行过这种强度的运动。
“快到了。”傅灼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不高,但在管道里被压缩成了一条直直的线,清晰得像是贴着她耳朵说的。
果然没多久,前面出现了一段垂直的金属梯,通向上方的一个方形出口,出口处有一块和管道入口同款的灰色金属板。傅灼先爬了上去,推开金属板,听了几秒,然后侧身探出头去。他从出口的缝隙里探了探,确认了外面没有声音,才把板子完全推开,翻了上去。
盛攸宁跟着他爬上去,出了管道口,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狭小的房间角落里。房间的四壁都是灰白色的金属板,地面上散落着几根断掉的管线,墙角堆着一摞落满灰的旧文件盒。头顶有一盏灯,暗橘色的,像是那种永远不关的应急灯。
傅灼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,侧身贴着门缝往外听。他听了一会儿,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走廊没人。你跟着我,不要走太快,脚步声压轻。”
盛攸宁点了点头,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