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一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这三个字的音调组合是否成立。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,像是把这三个字和那张表格上的编号放在了一个对应的格子里。“盛攸宁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她,但你用了她的身体。”
傅灼从墙边走了出来,站在椅子旁边,目光落在零一脸上:“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她?”
“因为她的眼睛。”零一的声音很低,“昭的眼睛不是这样。昭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,像是一直在等。但她的眼睛是空的——不是被清过的那种空,是新。”
盛攸宁缓缓站了起来,膝盖确实麻了,她扶着椅子的扶手缓了两秒才完全站直。她低头看着零一:“你说你清了我的腺体——你是说,我这具身体之前的那个人的腺体,是被你清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她后来去了哪里?”
零一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说:“她走的时候我送过她。她什么都没带,也没有回头。她走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:‘清完之后,我还是我吗?’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:‘你走了之后,只有我能证明你存在过。’”
这句话像一根线,把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拉紧了。盛攸宁站在零一面前,暗蓝色的光落在她的肩上、手臂上、和旧外套的袖口边缘,把她的轮廓削成了一个安静的剪影。
傅灼站在旁边,忽然开口了:“零一,你清了她之后为什么没有再开口?”
零一的目光从盛攸宁身上移开,落在空中某一个没有焦点的位置,声音比之前更低:“因为她走之后半个月,我的植入师来找我了。他告诉了我一件事——所有被清过的人,最后都会在某个时间点把那段被拿走的东西长回来。不是长在腺体里,是长在脑子里。”
傅灼的手在身侧微不可察地收紧了。“他告诉你之后做了什么?”
“他走了。第二天他死了。”零一的声音轻得像是被暗蓝色的灯光吸收了,“我后来想到,他告诉我那件事的时候,他已经决定了他要走。他只让我记住:所有被清过的东西,最后都会长回来。”
盛攸宁的手按在了胸口那个位置,隔着外套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。
“昭走了之后,把她的名字长回来了。”
零一没有回答。但他轻轻垂下了目光,那是一个“你说得对”的姿势。
盛攸宁站在暗蓝色的光里,零一坐在她对面的黑色椅子上。他刚才说,所有被清过的东西最后都会长回来,不仅长在腺体里,也长在脑子里。而她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——这具身体是第六批被清空的容器,现在正在长出别人遗忘的东西。
“那我的东西呢?”她问,“我原来有的那些——它们会长回来吗?”
零一抬眼看着她,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等了很多年才被人问出来。他用那种轻到近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那要看你想不想让它们长。如果你不想,他们就会像不存在过一样走掉。但如果你想了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它们会像野草一样,从你没有注意过的地方长出来。”
盛攸宁站在他面前,安静了很久。暗蓝色的灯光在她脚边铺开了一小片水面般的光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均匀,傅灼在门口的呼吸也稳定,而零一的呼吸太轻了,像是他坐在这里那么多年,已经几乎不需要呼吸了。
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:“零一,你的名字——你被清过之后,它长回来了吗?”
零一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轻到几乎是贴着空气边缘送出来的,只有离他最近的她能勉强听到:“没有。因为我不想。”
盛攸宁看着他。那双空了很久的眼睛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,然后就灭了。
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