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,夏知微再次坐进问询室。
这一次,桌上没有周衡的照片。
只有一份六页的文件。
萧既明在她对面坐下,将文件推过桌面。
“看完再谈。”
夏知微翻开第一页。
HX-17首次伦理审查记录。
她脸上没什么变化。翻到第三页,看见贺崇山当年的反对签字时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很短。
随后继续往后翻。
第二次反对。
事故后的项目终止申请。
资金冻结要求。
以及贺崇山因越级干预特别项目接受内部纪律询问的记录。
夏知微一页页看完,把文件合起来。
“你知道这些?”萧既明问。
夏知微的手仍放在封面上。
“知道。”
两名独立调查员同时抬起头。
萧既明问:“所以你故意把我们引向贺崇山。”
“我给的名字没有错。”
“证据。”
“你面前的文件只证明他反对HX-17。”
“还证明他试图终止项目。”
“他反对的究竟是什么?”夏知微抬眼,“是拿孩子做实验,还是当时的实验方式死了太多人?”
“有区别?”
“一个人反对用刀杀人,可能因为杀人不对,也可能只觉得刀太钝。”
房间安静下来。
萧既明没接她的比喻。
“证明贺崇山属于后者。”
“我证明不了。”
“那就是推测。”
夏知微的指腹从文件边缘缓慢划过。
“就当我在猜。”
“你关掉记录设备,冒险说出一名中央委员会常任委员,只是为了让我听一个猜测?”
“萧指挥官,你已经开始查他了。”
“因为你的名字值得查,和我相信你是两件事。”
夏知微看着她。
萧既明将HX-17的项目时间轴投到侧屏。
第一次诱导。
第一名实验对象死亡。
第二次伦理审查。
资金冻结申请被驳回。
项目正式终止。
“你说HX-17一直延续到现在。”
“技术延续下来了。”
“项目呢?”
“HX-17确实终止了。”
“现在这支人工诱导物是什么?”
“另一个项目。”
“编号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启动时间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负责人。”
夏知微沉默。
萧既明等了几秒:“这个也不知道?”
“不能说。”
“不能,还是不想?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前者代表你受到威胁,后者代表你在选择保护谁。”
夏知微的视线落向摄像头。
红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。
“我只知道,HX-17结束以后,研究资料没有全部销毁。有人带走了核心技术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不方便说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死的?”
“十三年前。”
回答得很快。
萧既明翻开空白记录页。
“当年参与HX-17的研究员还有多少人在世?”
“基本都死了。”
“医疗人员呢?”
“也差不多。”
“安全人员?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
“项目总共有多少工作人员?”
夏知微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连名单上有多少人都不知道,为什么确定他们基本都死了?”
夏知微没有回答。
顶灯照在她脸上。平日里恰到好处的温柔已经褪去,眼下露出一层很淡的青色。
“你刚才说的‘都死了’是假的。”萧既明说。
“我只是——”
“我不靠你的紧张给人定罪,也不会因为一句谎话立刻拘捕你。”
萧既明将她过去提供的线索逐项列到屏幕上。
HX-17的技术仍在延续。
周衡正在接近危险。
备用身份和逃生路线。
十七号针剂。
贺崇山。
每一条线索都推动了调查,也都缺着最关键的一段。
“你知道的比你承认的多。”萧既明看着她,“你需要最高司令和最高指挥官替你查自己碰不到的档案,所以回来,把线索一段段递给我们。”
夏知微靠回椅背。
“如果事实真的如此,违法吗?”
“利用军部调查权限不一定违法。隐瞒与案件有关的信息,可能会。”
“我一直在配合。”
“你一直在决定我们应该知道哪一半。”
夏知微安静了几秒。
“至少你们查到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你们以前根本不知道HX-17还活着。”
萧既明听见“活着”两个字,停了一下。
“谁帮你查到现在?”
“不方便说。”
“是你刚才保护的活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回答得太快了。”
夏知微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。
萧既明合上记录。
“我现在不会继续问。你准备好的答案已经用完了。”
夏知微眼中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意外。
“不问了?”
“问不出来,为什么浪费时间。”
萧既明向调查员示意结束记录。
红色指示灯熄灭。
安全人员打开门,站到夏知微身后。她起身,走到门口时却没有立即出去。
“萧既明。”
安全人员提醒:“请称呼职务。”
夏知微没有改。
她扶着门框,回头看向桌后的萧既明。
“你真的很适合坐这个位置。”
萧既明没有说话。
“如果当年是现在的你,我可能不会那么讨厌你。”
这句话落下以后,问询室里静了很久。
萧既明把记录笔放回桌面。
“可惜,当年被你欺负的也不是现在的我。”
夏知微的手指从门框上慢慢松开。
“她不会因为你今天觉得我不错,就突然不疼了。”
安全人员站在她身后等待。
夏知微低下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
声音很轻。
萧既明没有回答“没关系”。
她看着那个曾经令十三岁的自己一次次怀疑是否做错了什么的人。夏知微如今穿着留置区统一提供的灰色衣服,手腕上的旧伤露在袖口外,脸上第一次找不到得体的笑。
这些都不能替过去作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