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一直在向前走。
最高司令办公室那边,调查慢得多。
程砚舟用了十一天,逐份核对HX-17早期的会议纪要、预算审批与伦理审查记录。
贺崇山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。
第十二天上午,一份纸质会议记录从旧档案库送进来。
纸张已经发黄,右下角有水浸留下的痕迹。程砚舟戴着保护手套,将文件放到裴序川桌上。
“HX-17首次伦理审查。”
裴序川从第一页翻到投票结果。
九票赞成。
三票弃权。
两票反对。
其中一张反对票属于贺崇山。
他的个人意见保留得很完整。
【第二性别强制干预具有不可逆风险。现有动物实验不足以支持进入未成年人临床阶段。建议立即终止。】
裴序川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次伦理会议,贺崇山依旧投反对。
第一次实验对象死亡后,他申请冻结项目资金,并要求将所有未成年参与者转移至普通医疗机构。
“冻结成功了吗?”裴序川问。
“没有。”程砚舟调出后续记录,“他的申请被上级权限驳回。一个月后,他因为越级干预特别项目,接受过内部纪律询问。”
“谁驳回的?”
“签名页缺失。”
“查经办系统。”
“原系统十年前已经停用。”
“设备呢?”
“销毁了。”
裴序川的手停在贺崇山那张反对意见上。
现有资料与夏知微的指认完全相反。
贺崇山是最早试图阻止HX-17的人之一。
“做合法摘要。”裴序川说,“现在发给萧既明。”
程砚舟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您三十分钟后有委员会例会。”
“先发。”
“是。”
萧既明收到摘要时,正坐在中央委员会会议厅。
她扫过第一页,抬头看向长桌斜对面。
贺崇山正在翻阅本次会议材料。
他鬓角已经泛灰,戴着一副很薄的阅读镜。听见秘书提醒议程调整,他抬头应了一声,将文件翻到对应页。
神情平静,动作也不快。
很难将这个人和十二岁儿童身上的注射孔放在一起。
会议持续两个小时。
结束后,委员们陆续离席。萧既明收起终端,正准备离开,身后传来声音。
“萧指挥官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
贺崇山仍坐在原位,手边放着已经合拢的文件。
“有时间聊两句吗?”
萧既明示意副官先到门外等候。
会议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贺崇山摘下阅读镜,问了几项她上任后的工作。北部驻军调动、中央战略协调署的权限,以及最高指挥部近期的人事调整。
问题都在公开职责范围内。
“适应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可以。”
“比我预想中快。”
萧既明坐在长桌另一侧:“您原本觉得我适应不了?”
“你太年轻,做事又快。”贺崇山将阅读镜放回盒子,“这种人在战场上容易赢,进入权力体系以后未必舒服。”
“所以您为什么投我?”
贺崇山看了她一眼。
“查过投票记录了?”
“委员投票不属于秘密。”
“也是。”
他靠回椅背。
“最后一轮,你在能源节点和平民之间选择了平民。如果让我做决定,我未必会给出同一个答案。”
“那您还投我?”
“委员会要选最高指挥官,不需要选十一个贺崇山。”
这句话与裴序川当初对她说过的很像。
贺崇山继续道:“你看得见代价,也愿意承担。一个指挥官可以计算伤亡,但如果最后只看得见数字,就不适合坐那个位置。”
窗外的日光穿过高窗,落在他身后的墙面上。
萧既明看着他。
“您一直反对未成年人医学实验吗?”
贺崇山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。
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最近在处理战后医疗项目,看到几份旧伦理规则。”
“儿童不能为自己承担不可逆实验的后果。”他说,“监护人签字也不代表什么都能做。”
“如果项目与战争安全有关?”
“战争最适合替越界找理由。”
回答得很快。
萧既明在桌下缓慢握紧手指。
“您参与过相关项目的审查吗?”
“二十多年里审过很多。”
“记得HX-17吗?”
会议厅的空调送风声清晰起来。
贺崇山看着她。
几秒后,他开口:“记得。”
“您反对过。”
“看来你不只看了伦理规则。”
“项目后来为什么继续?”
“因为我的反对票不够。”
“谁保住了它?”
贺崇山拿起桌上的眼镜盒。
“这已经超出今天的谈话范围。”
“您不知道,还是不准备告诉我?”
“萧指挥官。”
他的语气依旧平稳。
“你刚坐上这个位置。有些旧档案一旦打开,里面的人未必还活着,留下的关系却不会跟着一起死。”
“您是在提醒我,还是警告我?”
“你可以自己判断。”
贺崇山站起身。
经过她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能坐上来,不是谁赏给你的。别因为年轻,总想着向所有人证明自己配不配。”
萧既明抬头。
“位置已经是你的。”他说,“做好就行。”
会议厅的门打开。
贺崇山走了出去。
萧既明坐在原位,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消失,才打开终端,将整段对话按记忆记录下来。
当天晚上,两条调查线第一次完整合并。
联合办公室的主屏被分成两半。
左侧是当前人工诱导物与HX-17的受体路径对比。
右侧是贺崇山连续两次投下的反对票,以及第一次事故后提交的资金冻结申请。
裴序川站在右侧屏幕前。
“他的反对记录是真的。”
萧既明靠在桌沿:“当前技术也确实来自HX-17。”
“他说谁保住了项目吗?”
“不说。”
“什么反应?”
“承认记得,也承认自己反对过。他还知道旧档案背后的人际关系仍然存在。”
裴序川重新播放她整理的谈话记录。
“可能是提醒。”
“也可能在警告。”
“夏知微为什么指认一个曾经试图救她的人?”
萧既明拿起贺崇山的反对意见。
纸张扫描件上,他年轻时的签名落在最下方。笔画锋利,墨迹已经褪成灰色。
“明天我再见她一次。”
“还问谁在继续HX-17?”
“不。”
萧既明关掉屏幕。
“这次问她,为什么希望我认为那个人是贺崇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