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出现异常的Beta军人被固定在病床上,左臂从腕骨到肘下覆着细密硬鳞。每一次肌肉抽搐,鳞片边缘便跟着翘起,在顶灯下泛出冷光。
两名医疗官站在床侧。一人按住他的肩,另一人将镇静剂推入静脉。
“剂量已经到安全上限。”
“心率一百五十七。”
“准备降温毯。”
萧既明站在隔离窗外,手里的终端停在最新一页报告。
病床上的军人突然弓起背,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叫。绑带被扯得绷直,金属床架在地面上滑出半寸。
他睁开眼,看见自己的手臂,瞳孔骤然缩紧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医疗官俯身挡住他的视线:“看着我。先呼吸。”
“我怎么会——”
“周尉,看着我。”
另一支药剂注入输液管。
灰色鳞片停在了肘部。
几分钟后,监测仪上的数字开始回落。病人的头偏向一侧,呼吸仍旧急促,手臂终于不再挣动。
萧既明按下通话键。
“鳞片取样,血液每十五分钟留一份。检查兽化基因是否发生表达。”
医疗官隔着玻璃点头。
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。
裴序川带着程砚舟赶到,军装外套还沾着雨。他先看了一眼隔离室,随后接过萧既明递来的检测报告。
“七名Beta都有受体异常?”
“程度不同。这个最严重。”
“药剂批次?”
“同一批。”
裴序川翻到供应记录:“容器老化?”
“只是运输组的初步判断。封条完整,泄漏点却在容器内侧。”
程砚舟走近两步:“像是先混进去,再让它漏出来。”
萧既明抬手指向报告末尾。
“原始中和剂来自中央研究署第七实验组。运输前的第三方抽检合格,入库复检也合格。两次检测之间差了六天。”
“这六天药剂在哪里?”
“研究署低温库。”
“出入记录呢?”
“正在调。”
隔离室里,医疗官用镊子夹起一片脱落的鳞片,放进透明样本盒。灰色硬片落到底部,发出一声细响。
裴序川看着那个盒子。
“消息控制在医疗中心和事故组。”
“研究署会收到例行通知。”萧既明说,“项目组暂时留在原岗位,权限冻结到基础级。”
裴序川点头,转向程砚舟。
“你带一组人查运输线。人员名单分开保存,别经过情报部公共系统。”
“是。”
程砚舟离开后,萧既明叫来自己的副官。
“从最高指挥部安全组抽第二队。复核研究署低温库、抽检样本和原始配方,走我的直属线路。”
副官领命离开。
走廊很快恢复安静。
裴序川将报告还给她:“两条线各查各的?”
“中间有人能改军用药剂,权限不会低。现在共用一套人员,等于把调查名单送到对方手里。”
“结果出来以前,两边不交换过程。”
“只交换结论。”
隔离室里的人渐渐睡沉。
裴序川看着萧既明:“夏知微在项目组。”
“临床数据和应激观察负责人,接触不到生产配方。”
“你准备查她吗?”
“项目里的每个人都查。”
“好。”
萧既明向隔离室走了两步。灰色鳞片仍留在病人的左臂上,随着呼吸缓慢起伏。
“裴序川。”
“嗯?”
“Beta长不出这种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查清楚,是谁想让他们长出来。”
三天后,两份复检报告先后送达。
第一份来自西区军用实验室。第二份由最高指挥部直属医疗组完成。两组检测人员互相不知道样本去向,结果却指向同一种成分。
中和剂里混入了低浓度人工诱导物。
它绕过正常腺体循环,强行激活了Beta体内原本沉默的信息素受体。病人手臂上的鳞片携带完整外源基因,与自然突变的特征完全不同。
那段基因来自一名已经阵亡三年的蜥属Alpha。
萧既明坐在医疗中心的小会议室里,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。
沈嘉遇从南部连夜赶回来,外套还搭在椅背上。他戴着手套,将鳞片的基因图谱放大。
“周尉和这名Alpha不存在血缘关系。”他说,“这段兽化特征是人为写进去的。”
“能维持多久?”
“目前还在衰退。诱导物代谢以后,鳞片开始脱落,基因活性也在下降。”
“会留下永久影响吗?”
沈嘉遇把图谱往下拖了一段。
“理论上可能造成更深层的受体改变,具体会变成什么样,现在没有数据。”
“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做出这种诱导物?”裴序川问。
“一套高等级信息素样本,兽态基因库,以及足够完善的临床数据。”
研究署的应激干预项目,恰好拥有这些条件。
萧既明看向那份阵亡人员档案。
“他的样本为什么还在?”
“十二年前,以军事创伤与兽态修复研究的名义入库。”沈嘉遇调出样本授权页,“流程合法,家属也签过医学研究同意书。后来项目撤销,样本被转入中央基因库。”
裴序川问:“谁申请把它调出来的?”
“记录显示,三年前有一支神经修复项目调用过。项目结题以后,样本按规定销毁。”
沈嘉遇将销毁证明放到桌面上。
文件盖着中央研究署的电子印章。
证明这份样本早已不存在。
隔离室里那层灰色鳞片,却证明它仍在被人使用。
裴序川站起身。
“研究署第七实验组全员暂停工作。封存实验室、个人终端与冷库记录。”
萧既明已经拨通副官通讯。
“所有人分开问询。先核对时间线,暂时不公开诱导物检测结果。”
两道命令分别发出。
半小时后,中央研究署第七实验组被封锁。
玻璃门落下,警示灯转为红色。安全人员从两端进入走廊,逐间关闭实验室。研究员们被要求放下终端,保持原位,等待身份核验。
夏知微正在三号数据室。
安全人员推门时,她面前的屏幕还停在一组神经反应曲线上。她摘下耳机,按照要求起身,将身份牌和个人终端放进托盘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军事安全复核,请配合。”
“和西部事故有关?”
负责封存的军官看了她一眼:“问询时会有人说明。”
夏知微点头,离开座位。
镜头记录里,她走到门口时回望过一次。屏幕上的蓝色曲线仍在跳动,十秒后被远程切断。
问询持续了两天。
研究组共有十六人。四人接触过低温库,七人拥有临床数据库权限。能够同时接触两部分资料的,只有项目负责人和药剂研发员周衡。
夏知微的权限偏向临床数据。她曾进入低温库两次,一次陪同抽检,一次为药剂应激测试提交样本。出入时间与现场影像都能对应。
第二天下午,萧既明坐进问询室。
房间不大,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桌,两把椅子。顶灯照得很白,墙角的摄像头亮着红点。
夏知微坐在桌子另一边。研究制服换成了安全中心提供的灰色便服,长发束在脑后,脸上带着连续接受问询后的疲惫。
萧既明打开记录。
“六月十二日,你进入过低温库。”
“陪同第三方抽检。”
“抽检结束以后,你单独停留了四分二十秒。”
“我在等周衡。他忘了带走一份纸质记录。”
“记录在哪里?”
“交还给他了。”
“什么内容?”
“第二批药剂的应激测试参数。”
“谁能证明?”
“走廊有监控。周衡接过文件时,应该拍到了。”
“监控只能拍到你递给他一张纸。”
夏知微抬起眼。
“你认为我在纸上写了别的东西?”
“我在确认事实。”
萧既明把周衡的工作记录调出来。
“事故发生前一个月,他连续七次修改诱导反应模型。你们有四十七次直接协作。”
“项目工作需要。”
“他私下联系过你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内容。”
夏知微静了几秒。
“他追求过我。”
萧既明翻页的手停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半年前。我拒绝了。后来一起吃过两次饭,都是谈工作。”
萧既明调出两份消费记录。
“第一次四十七分钟。第二次三小时十四分。”
夏知微看着屏幕,没说话。
“谈了三个小时的工作?”萧既明问。
问询室里只能听见设备运行的低响。
十几秒后,夏知微开口:“前面在谈工作,后来聊了一些私人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准备申请调往南部基地,问我要不要一起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