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轮结束后的第三天,最高评议委员会公布了最终质询规则。
不设资料,不设辅助终端。
每名候选人单独进入评议厅,面对十一名委员,完成两小时公开质询与一小时封闭答辩。
问题没有固定范围。
作战、制度、伦理、权力回避,乃至候选人过去做过的每一个决定,都可能被重新提起。
第二轮结束后,顾令仪累计排名第一。
萧既明第二。
两人相差二点七分。
最终质询占总成绩的百分之三十。这个差距足以影响胜负,却没有大到无法逆转。
名单公布以后,沈嘉遇问她:“有把握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沈嘉遇挑了下眉。
“难得。”
萧既明低头整理质询材料。
“没把握和想赢有什么冲突?”
“没有。”
她将第二轮评议报告放到最上面。
那两行结论仍然清晰。
个人判断速度超过临时指挥体系承载能力。
她已经看了很多遍。
不是为了找理由反驳。
是为了确认自己下一次站在陌生编制面前时,应该先让多少人看懂她看见的东西。
……
最终质询前一晚,萧既明凌晨三点醒了一次。
床的另一侧空着。
书房门下透出一线光,裴序川还没睡。
她披上外套走出去。
裴序川坐在书桌前,桌面上是与选拔无关的边区文件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怎么醒了?”
“你不在。”
“还有一点工作。”
萧既明靠在门边。
“多久?”
“半小时。”
“你上次说半小时,最后是两小时。”
裴序川关掉终端。
“现在结束。”
“这么听话?”
“明天质询。”
“质询的是我。”
“你需要睡觉。”
“你也需要。”
她走进书房,坐到旁边那张属于自己的桌子上。
裴序川将文件收进加密柜。
“紧张?”
“嗯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们问我不会的。”
“那就说不会。”
“最高指挥官候选人说不会?”
“比乱说好。”
萧既明笑了一下。
“你明天不在评议席?”
“不在。”
“旁听呢?”
“也不去。”
她知道这是他主动回避的一部分。
裴序川甚至不会在现场看她。
“那你等结果?”
“嗯。”
萧既明低头,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如果我输了呢?”
“回来吃饭。”
“如果赢了?”
“也回来吃饭。”
“没区别?”
“你想吃的不一样。”
“赢了吃什么?”
“你选。”
“输了呢?”
“也是你选。”
她看向他。
“那确实没区别。”
“嗯。”
裴序川走到她面前,伸手碰了碰她披在肩上的外套。
“回去睡。”
萧既明没有动。
“裴序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怕吗?”
他没有问她指什么。
“怕。”
“怕我输?”
“怕你难过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怕你赢了以后,我们会遇到更多麻烦。”
萧既明抬起眼。
这个答案没有回避。
最高司令与一个Alpha最高指挥官候选人维持长期伴侣关系。无论公开还是继续隐瞒,都会产生新的问题。
“后悔吗?”她问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回答得这么快?”
“不需要想。”
萧既明从桌上下来,站到他面前。
裴序川很自然地伸手环住她的腰。她靠进他怀里,脸侧贴在他肩头。
快三年的相处让这个动作不再需要试探。
“我也怕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怕做错。”
“那就一起怕。”
萧既明笑了一声。
“这句话应该我说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抱了一会儿,松开手。
“睡觉。”
“好。”
走出书房以前,萧既明回头:“明天不要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会分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结果出来以前也不许问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萧既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再说下去,天要亮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时间。
三点二十七。
“闭嘴。”
“嗯。”
……
最终质询当天,中央军部的天色阴沉。
候选人按综合排名逆序入场。
顾令仪最后一个。
萧既明倒数第二。
上午九点,她进入等待区。通讯器、抑制器备用终端和所有纸质资料都被留在外面,只能带着一支由评议组提供的笔。
桌上没有时钟。
墙壁也是空的。
萧既明坐了将近一个小时,金属门终于打开。
“候选人萧既明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到。”
“请进入评议厅。”
……
十一名委员坐在半圆形席位上。
萧既明站在中央。
没有讲台,也没有座椅。
主评议官确认她的身份后,第一份资料被投到公共屏幕上。
第二轮实战评估。
左翼穿插路线被标成醒目的红色,医疗、补给与火力系统的延迟数据依次出现在旁边。
“候选人萧既明。”主评议官开口,“你是否认可第二轮评议结果?”
“认可。”
“是否认为天气变化导致了你的失败?”
“不认为。”
“暴雨造成通信中断,备用医疗路线也因塌方无法使用。这些不是你的责任?”
“天气不是。”
萧既明看向那张地图。
“在支援系统没有完成同步以前改变主攻轴线,是我的责任。”
另一名委员问:“你的战术判断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。敌方后方指挥节点被摧毁,你为什么仍然认为自己处理不当?”
“因为最高指挥官的判断正确,不等于行动就会正确。”
评议厅安静下来。
“解释。”
“我看见窗口以后,默认所有人都能在同一时间理解它的价值。第一突击组执行了命令,通信、医疗和火力系统却还在处理上一套方案。”
“如果再来一次,你会放弃那个窗口?”
“不会。”
委员抬眼。
“你刚刚才承认改变轴线是你的责任。”
“我的责任是让体系来不及跟上,不是看见机会以后什么都不做。”
萧既明拿起桌上的笔,在空白屏幕上划出三条线。
“再来一次,我会提前设置主攻轴线转移的触发条件。侦察、医疗与补给系统获得同步切换权限,不等指挥中心逐项下令。”
“如果时间仍然不够?”
“缩小穿插规模,把摧毁节点改成干扰节点。窗口能利用多少,取决于整个体系能承受多少。”
主评议官问:“所以你学会了妥协?”
萧既明放下笔。
“学会了让更多人看见我看见的东西。”
……
第二个问题来自军部监察委员会。
屏幕上的地图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最高指挥体系的权限结构。
最高司令与最高指挥官的权限线在中央交叉。
“如果你最终接任最高指挥官,与现任最高司令在重大行动中意见相左,你认为谁拥有最终决定权?”
“按照事务类别划分。”
“如果无法划分?”
“启动联合表决。”
“如果处于临战状态,没有时间召集委员会?”
“执行预先登记的紧急权限协议。”
“最高司令要求你服从呢?”
“要求需要附带依据。”
委员看着她。
“如果他以最高司令身份直接下令?”
“最高指挥官不是最高司令的下属。”
评议厅里有人翻动文件。
“军队在紧急状态下必须保持统一指挥。两个最高职位公开冲突,可能造成命令混乱。”
“所以要提前划清权限,不该等到临战时再争谁更高。”
“如果双方权限都成立?”
“按照事先登记的临战优先级执行。”
“如果没有对应条款?”
“由现场最高指挥官根据即时战况裁决。”
“这等于把最高层的分歧交给前线处理。”
“最高层共同承担结果。”
萧既明看着提问者。
“不能因为现场选择了其中一道命令,就把全部责任推给执行者。”
主评议官问:“你似乎并不追求最高司令与最高指挥官始终意见一致。”
“如果始终一致,就没有必要设两个位置。”
这句话落下以后,十一人的席位间出现短暂的安静。
有人低头记录,也有人抬眼重新审视她。
萧既明站在原处,没有补充。
……
第三个问题在质询开始后的第七十六分钟出现。
提问者来自中央议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