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序川提出休假的时候,萧既明第一反应是他疯了。
“四天?”
“嗯。”
她从文件里抬起头,确认般又问了一遍。
“你?”
“对。”
“犯错误被停职了?”
裴序川沉默片刻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突然有四天假?”
“攒的。”
“以前怎么不休?”
“以前不想。”
“现在呢?”
裴序川看着她。
“现在想。”
萧既明靠进椅背,打量了他几秒。
“所以?”
“你有没有假?”
“理论上有。”
“实际上?”
“看我想不想请。”
“想吗?”
“你先告诉我去哪。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地方都没定就来问我?”
“先确认你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裴序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是约我出去玩?”
“对。”
“谈了快三年,第一次?”
他难得有些理亏。
“以前也出去过。”
“任务结束以后顺便吃饭算吗?”
“不算。”
“开会以后在当地多住一天呢?”
“不算。”
“那你还说?”
“所以现在补。”
萧既明重新拿起笔。
“行。”
“行是什么意思?”
“请假。”
“真的?”
她抬起眼。
“你再问,我就不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
裴序川立刻闭嘴。
……
他们最后选了一座临海的小城。
位置不算远,没有著名景点,也没有军部直属基地。住处建在海岸高处,是一栋带露台的独立小屋,从卧室便能看见海。
车停在院外时,附近刚下过一场短雨。石阶被雨水洗得很干净,墙角开着一簇叫不出名字的蓝紫色小花。
萧既明站在门前,看见台阶一直延伸到下方的海岸。
“你选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这里?”
“安静。”
“还有?”
“没人认识我们。”
萧既明回过头。
裴序川一手拉着行李,另一只手还空着。
他们平时很少有机会在公共场合并肩走路。进出军部需要错开时间,在餐厅碰见熟人要保持距离,偶尔牵手,也会在听见脚步声时松开。
这里没有人知道最高司令是谁,也没人认识正在竞争最高指挥官位置的萧既明。
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“裴序川。”
“嗯?”
“手。”
他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什么?”
萧既明朝他伸出手。
“牵。”
裴序川看了她两秒,把行李换到另一边,握住了她。
两个人牵着手走进院子。
路边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,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很轻的一声。那人只向他们看了一眼,便继续沿坡道往下。
萧既明忽然笑了。
裴序川问: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晃了晃两个人交握的手。
“就觉得挺好。”
……
第一天下午,他们原本准备出去走走。
吃过午饭,裴序川说只睡十分钟。
三个小时以后,萧既明站在床边,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他的十分钟有多长。
“裴序川。”
床上的人没动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裴序川。”
他将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。
“几点?”
刚睡醒的声音又低又哑。
“快四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‘嗯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知道了。”
说完继续睡。
萧既明伸手掀他的被子。
下一秒,手腕被握住。她还来不及反应,整个人便被带得往前一倒,陷进床垫。
裴序川闭着眼抱住她,脸埋进她颈侧。
“陪我。”
“你自己要睡,为什么还要我陪?”
“困。”
“这是什么理由?”
“最重要的理由。”
“放开。”
“不。”
“裴序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数三下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一。”
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点。
“二。”
他仍然不动。
“三。”
萧既明正要掰开他的手,裴序川忽然睁开眼。
平时冷淡锐利的那双眼睛还带着睡意,头发也乱了,整个人少见地显出几分懒散。
“真走?”
萧既明原本准备骂他,看清他的样子,停了一下。
裴序川察觉到了。
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刚才在看我。”
“我每天都看你。”
“刚才不一样。”
她伸手把他额前压乱的头发拨开。
“你刚睡醒挺好看的。”
裴序川安静了一瞬。
“所以不走了?”
“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?”
“那就是走。”
他说着松开手。
萧既明反倒没动。
她翻了个身,扯过一半被子。
“十分钟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真的十分钟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再次醒来时,窗外已经快天黑了。
萧既明拿过通讯器看了一眼。
六点零七分。
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。
裴序川还闭着眼。
“十分钟?”
“刚醒。”
“你最好是。”
他睁开眼,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……
第二天,他们沿着海岸走了很远。
萧既明穿了一条颜色鲜亮的长裙,裙摆被海风吹得贴过小腿。她出门前在镜子前挑了半天耳饰,最后选了一对很小的珍珠。
裴序川站在门边等她。
萧既明戴好以后回头。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看清了吗?”
“看清了。”
“我问耳环。”
裴序川的目光落在她耳边。
“耳环也好看。”
“敷衍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第一眼看哪儿?”
“脸。”
回答太快,萧既明反而没话说了。
两个人走到海边时,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。
没有军装,没有近卫,也没有需要刻意拉开的距离。
萧既明主动牵住裴序川。
“今天心情很好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人认识你,也没人认识我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你喜欢这样?”
“喜欢。”
“以后多出来。”
“你有时间?”
“挤。”
“我也很忙。”
“那一起挤。”
萧既明笑了。
“听起来像两个不会休息的人讨论怎么休息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傍晚,她脱了鞋,踩进海水里。
潮水刚涨上来,薄薄地铺过沙滩。萧既明的裙摆被风向后吹,脚踝陷进湿润的细沙。
裴序川留在岸边。
她回头:“下来。”
“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冷。”
“你是虎鲸。”
“我是虎鲸属,不是真的鲸。”
“下来。”
“不要。”
她盯了他两秒,忽然一脚踢起水。
裴序川的裤腿瞬间湿了。
萧既明转身就跑。
她最后当然没跑掉。
裴序川从后面追上来,扣住她的腰,将人拖回水边。
“还跑?”
“你放开。”
“刚才谁泼我?”
“海。”
“海会踢水?”
“今天会。”
他作势要将她往水里带。
萧既明立刻抓住他的肩。
“裴序川,我裙子!”
“会干。”
“你敢——”
裴序川到底没将她丢进去。
萧既明发现他只是在吓人,抬手便掐他。两个人在水边闹了半天,衣服都湿了一截,狼狈得与军部里判若两人。
夕阳落到海面上时,他们才停下来。
裙摆贴在萧既明小腿上,凉得她缩了一下。裴序川脱下外套,披到她肩头。
“现在知道冷了?”
“怪你。”
“你先泼的。”
“你可以不追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让着女朋友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用让?”
“现在需要。”
“晚了。”
萧既明脸侧沾着一缕湿发。裴序川伸手替她拨开,指尖擦过她耳边。
“萧既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很喜欢今天。”
“因为裙子好看?”
“因为你一直在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平时我也在。”
“平时要等。”
等她结束训练,等她开完会,等任务完成后的短暂空隙。即便在同一个家里,第二天也总有人需要比天亮更早离开。
今天不用。
从睁开眼到现在,她一直在他身边。
萧既明听懂了。
她上前一步,抱住裴序川。
海水漫过脚踝,又缓慢退下去。
“以后每年至少一次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休假。”
“就一次?”
“你还想几次?”
“至少两次。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三次。”
“怎么还往上加?”
“谈判。”
“驳回。”
“那两次。”
萧既明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……
第三天晚上开始下雨。
天色比往常暗得早,海面很快便失去了颜色,只能听见一阵接一阵的浪声。
两个人没有出门,在住处做饭。
裴序川负责下厨,萧既明靠在料理台旁边偷吃。
她刚从碗里拿走一块腌过的牛肉,手腕便被抓住。
“没熟。”
“生一点也能吃。”
“这个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刚从腌料里拿出来。”
她已经咬了一口。
裴序川伸出手。
“吐出来。”
“不。”
“萧既明。”
“很好吃。”
牛肉最后还是被他抢走了。
萧既明盯着空掉的手,绕到裴序川身后,伸手抱住他的腰。
他切菜的动作停下。
“干什么?”
“抱一下。”
“今天这么黏?”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不喜欢?”
“喜欢。”
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萧既明将下巴抵在他背上。
“这么诚实?”
“为什么不诚实?”
她没说话,只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重新响起。窗上的水珠被风吹得斜斜滑下,厨房里有食物的热气,也有裴序川身上被抑制器压得很淡的黑莓。
萧既明抱了一会儿才松手。
裴序川侧过脸。
“够了?”
“暂时。”
“还会回来?”
“看你晚饭做得怎么样。”
“现实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……
吃过晚饭,雨势渐渐变大。
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电影放到一半,萧既明靠在沙发里,两条腿搭在裴序川腿上。
这次她没有睡着。